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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右手在裤管上拂过的时候,指尖在那道折叠处轻轻按了一下。
白泽的目光落在师兄那只拂过裤管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折叠处,看着那截深灰色布料在指尖微微凹陷又弹回原状。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心疼——那种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处便停住了、将落未落的心疼。
他低下头,把对讲机搁在地上,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伸出去,覆在师兄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上。
顾衍辰的手已经按在座椅扶手上了。
他打算站起来——去找校领导,去跟主持人说,去把典礼推迟几分钟,去把那个物理系的展架直接挪走。
他不需要白泽开口,他自己就是校友。
他正要起身,陆清辞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方向是朝着他的。顾衍辰便没有动。
陆清辞的目光从白泽低着的头顶移开,落在身旁的顾衍辰身上。
顾衍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掌按着扶手。
他看自己的眼神——在白泽低下头之后,在他说出“师兄双腿没了”之后——那里面的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
但没有移开,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只是安静地、稳稳地看着他,像一棵生在旁边的树。
陆清辞便微微弯了弯唇角,把压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转向白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小泽儿,师兄没事,嗯?”
他看着白泽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拇指在白泽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别担心。”
主持人就是在这时候上台的。
一个穿着墨绿色礼裙的女生,手里拿着话筒和手卡,鞋跟踩在舞台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把手机调成静音。白泽抬起头往主舞台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把手从他手背上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去吧。”
白泽站起来,把对讲机从地上捡起来,袖口还卷着,那道灰尘印子还沾在小臂上。
他往主舞台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清辞冲他摆了摆手。他便跑起来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
方才他一直侧着身子跟白泽说话,那处旧伤便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闷闷的钝痛。
他的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衍辰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
“陆院长,可要我去跟校领导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离开吧。”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转过头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问的不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而是“可要我去跟校领导说一声”。
他要替他出头。
陆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一小半的眼角细纹。
“多谢顾总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往主舞台后方那排嘉宾席飘了一瞬。
“只是这老校长,可是我的师叔啊。”
顾衍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陆清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等下我亲自去说吧。”
他说,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温温润润的弧线。
“别担心。”
顾衍辰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没有再劝,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放松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陆清辞也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移向主舞台,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第39章 恰是故人来
典礼在钟声里正式开始。
帝大钟楼那口比白泽年纪都大的铜钟被敲了十一下,沉沉的钟声从梧桐大道尽头漫过来,把遮阳棚的白布蓬顶震得微微发颤。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穿着墨绿色的礼裙和深灰色西装,手卡捏在掌心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紧张。
他们一一介绍出席的领导与嘉宾,每念出一个名字便停顿片刻,等掌声响起又落下,再念下一个。
“云城华大瑞衡书院院长,陆清辞教授。”
顾衍辰看见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
台上主持人念的是他的名字,但他没有看台上,而是把目光投向嘉宾席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边立着一根老式木制手杖,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念到陆清辞的名字时,整个校友席都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敷衍,不是走过场,是所有人——
那些刚从国外飞回来的杰出校友,那些白发苍苍的退休教授,那些在各行各业功成名就的帝大毕业生——
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
老校长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的手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身旁的年轻教师连忙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地从座位之间挪出来,走得很慢,杖尖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微微的颤。
从校友席第一排走到陆清辞的轮椅前面,只用了几十步,却像是走过了从帝大到云城那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秋阳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西装的肩头。
他看着这位老人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看着他握着手杖的那只手——
骨节粗大,青筋微微凸起,握杖的姿势和握粉笔时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朝老人的方向伸出去。
“师叔。”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老校长走到轮椅前面,低下头看着陆清辞。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年老体衰的那种抖,是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的那种抖。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陆清辞的右手。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散着几粒老人特有的深褐色斑点,但他握住陆清辞的手时力道极大,像是在握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清辞。”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
陆清辞让他握着,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师叔,一别经年,身体可好?”
老校长的手又紧了几分。
“清辞,你的身体……”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脸移到他的腰,从腰移到那条盖着毛毯的腿。
他没有问“你的腿怎么样了”。他问不出口。
陆清辞看着师叔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许多东西:心疼,愧疚,想问又不敢问的小心翼翼。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覆在师叔手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的毛毯上。
“没事,师叔别担心。”
他说。声音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
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一下。
“只是不能走路了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慰一个比自己还难过的人。
老校长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年纪看上去比陆清辞小一些,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老校长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张着嘴,目光从陆清辞脸上移到轮椅上,又从轮椅移回陆清辞脸上。
“哇,你就是父亲时时提起的陆清辞兄长吗?”
他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敛的惊讶和更多满满的敬意。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叫他“兄长”,用的是那种听父亲念叨了很多年、终于见到真人时才会有的称呼。
他的眉眼和师叔有几分相似,但没有师叔那份苍老,多了几分年轻的锐气。
他笑了,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朝那个年轻人伸出去。
“你好。”
年轻人连忙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像见到一个仰慕已久的榜样。
陆清辞在这热闹的校庆典礼上,在这人来人往的校友席里,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握着手,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叫了一声“兄长”。
他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让师叔握着他的手,只是在年轻人叫他的时候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老校长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在轮椅旁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座椅上,是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
工作人员连忙跑过来要扶他,被他摆了摆手。
“我跟我师侄说几句话。”
工作人员便不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老校长坐在台阶上,和陆清辞平齐。
他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前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心疼却又让他骄傲的孩子。
“你那个师弟,”他压低声音,“把你照顾得怎么样?”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上移开,手背朝上,在老校长搁在膝头的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把我照顾得太好了,”他说,声音含着笑,“好得我都快被他养成一只猫了。
吃饱了睡,睡醒了晒太阳,晒完太阳又吃。”
老校长不说话了,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陆清辞的手指。
那双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被遮阳棚的白布衬着。
主持人又开始念下一个嘉宾的名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看台上——
那些杰出校友,那些年轻教师,那些还在调设备的志愿者——都在看着梧桐树下这一个角落。
看着须发皆白的老校长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握着轮椅上那个人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第40章 发言
老校长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一只手撑着那根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手杖,另一只手还覆在陆清辞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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