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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无聊。所以很不回——很不去。”
他把那个说错的字咽回去,喉结动了动。
陆清辞没有纠正他,只是靠在轮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校友席那边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掌声,大概是下一个嘉宾上台了。
“那这次是?”陆清辞问。
顾衍辰的脚步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这两个字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了。
轮椅也跟着停下来,停在帝大正门那两株极高的银杏树下。
他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握着推手。
陆清辞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温温的,沉沉的,带着一点不再打算藏起来的坦荡。
“因为这次有你在。”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膝盖的毛毯上,把边缘轻轻抚平。
唇角弯起来了,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温温润润的弧线。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
顾衍辰推着他继续往校门口走,脚步比方才又慢了些,像是怕这条路太短。
校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宾利。
车身已经被银杏叶盖了薄薄一层,有几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
助理远远地看见自家总裁推着一架轮椅从校门里走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白色西装,深灰色毛毯,金丝边眼镜。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
“顾总。”
他的目光落在陆清辞身上,嘴微微张着,问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顾衍辰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看助理一眼。
“你自己打车回公司。”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镇过,“今天我不去公司了,有事明天再说。”
助理张了张嘴。“可是顾总,下午三点还有——”
顾衍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但助理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跟着顾衍辰做事两年,太清楚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好的顾总。”
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进顾衍辰那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冷厉的眼睛里。
那种冷——面无表情,眼神极深,周身气压低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在帝大论坛里看过很多遍,顾氏集团那位年轻总裁在财经新闻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这副模样。
可此刻他看到了有趣的事:他看到了这个人严肃起来的样子,也看到了他在梧桐树下紧张得捻裤缝、在遮阳棚下红着耳朵问“我可以喜欢你吗”的样子。
这两种模样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很想笑,也真的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弯起的唇角,宠溺的,纵容的,像在看一个刚学会亮爪子的小动物。
到了宾利车边,顾衍辰把轮椅推到后座车门旁,刹停。
他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
方才打发助理时的冷厉已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情——
小心翼翼的,想伸手又不敢伸手的,和在梧桐树下问他“我推你可好”时一模一样。
“陆院长,”他的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发干,“我扶你可以吗?”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张脸,这个二十岁就坐到商界顶端的年轻人,此刻蹲在他轮椅前面,问了一句在任何人看来都不需要问的话,问得认真又笨拙。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银杏叶旋落时擦过车窗的那一声细响。
“这么怕我?”
他问,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然后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伸过去,搭在顾衍辰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触到深灰色西装的垫肩,指尖微微收拢,扶稳了。
另一只手撑住轮椅扶手,两条手臂同时发力,开始转移。
他的上半身从轮椅里撑起来了,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西装底下绷出两道清瘦的弧线。
然后腰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那处旧伤在轮椅上坐了近两个小时之后已经僵硬得像一块被拧紧的钢板,酸胀变成了尖锐的钝痛,从腰椎深处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柱一路攀到后脑。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手指在顾衍辰的肩膀上猛地收紧。
顾衍辰感觉到了。
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收紧了,那几根微凉的指尖隔着西装垫肩用力扣住他的肩头。
陆清辞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哗地一下涌出来的,在秋阳下亮得刺眼。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
顾衍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一只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他抱住了他。不是扶,不是托,是整个人从轮椅上被他轻轻环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抱起一捧被秋风吹了很久的银杏叶。
“陆院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腰——”
“没事。”
陆清辞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嘴唇间缓缓逸出来,带着极淡极淡的颤。
“只是坐久了,一时用不上力。”他顿了顿,“顾总力气不小。”
顾衍辰没有接话。
借着这个力道,他稳稳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转移到后座软垫上。
陆清辞侧躺下来,右手从顾衍辰肩膀上收回去,落回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那双空荡的裤管从座椅边缘垂下去,被车内的暖风吹得轻轻晃动。
顾衍辰蹲在车门旁边,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他身上,又把他裤管轻轻拢进毯子里。
他的手很慢很仔细,做完这些,却依然蹲在那里没有起身。
“你的腰,”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其实是讨厌我的。”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
“嗯?”
“早上推轮椅,让陆院长的腰颠了一下。
现在扶陆院长,又让陆院长的腰疼了。”
他说,“所以它是讨厌我的。”
陆清辞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这个年轻人在跟他耍赖,用一种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实则蛮不讲理的方式,把他的腰疼怪到了自己头上。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在顾衍辰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不是讨厌你,”他说,声音轻轻的,像银杏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是我自己腰不行。”
顾衍辰的头发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
他把那只拍在头顶的手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里。
“那我——”他的喉结动了动,“能不能叫你清辞?”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了。
他看着蹲在车门旁边的这个年轻人——他叫了他一整天陆院长,那个从早上在梧桐树下开始、在遮阳棚里、在轮椅推手上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的称呼,此刻被他放下了。
他放下了“陆院长”,放下了距离,放下了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所有顾虑,然后蹲在这里问他,能不能叫他的名字。
清辞。那两个字从他的嘴唇间落下来,很轻,很慢。
他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抽出来,手背朝上,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叫了吗。”他说。
顾衍辰抬起头,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哗地一下炸开的亮,是像炭火被拨了一下,慢慢慢慢燃起来的那种亮。
陆清辞把手从他额前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
“上车吧,”他说,“不是说要带我去休息。”
第44章 走吧
顾衍辰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陆清辞侧躺在后座上,深灰色毛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的眼睫阖着,眉心那道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纹路在车内柔和的顶灯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顾衍辰看见了。
他把暖风调高了一档,又将出风口的叶片往上拨了拨,让暖风不直接对着后座吹。
然后他握住钥匙,准备发动。
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
顾衍辰的手从钥匙上移开,搭在方向盘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清辞睁开眼,从毛毯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那张清隽的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倒映出来电显示的两个字——白泽。
陆清辞的唇角弯起来了,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小泽儿。”
白泽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很快,背景音里还混着校庆典礼散场时的嘈杂——
吉他手拔掉音响时那声极短的电流嘶鸣,志愿者互相招呼着“展板先别收”,有人用对讲机喊“三号摊位缺人手”。
“师兄,你去哪儿了?我刚刚去校友席找你,老校长说你早就走了。
你腰疼不疼?要不要我过去?你现在在哪儿?”
陆清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指尖在手机壳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那双正看着自己的、极深的褐色眼睛里。
顾衍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把他出卖了——他的眼睛每隔一两秒便往后视镜里飘一下。
陆清辞看着镜子里那双紧张的眼睛,唇角又弯了弯。
“我啊,”他对着话筒说,声音轻轻的,像银杏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去休息了。”
白泽那边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个太了解师兄的人,从师兄那短短四个字里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让他忍不住要弯起嘴角的东西。
“哪儿休息?”他问。
陆清辞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的毛毯上。
“顾总把我带走了,”他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说要带我去休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白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陆清辞很熟悉的、憋着笑的狡黠——
读博的时候每次白泽在实验室里想出什么歪点子,声音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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