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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把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
“那好吧。”
他顿了顿,“师兄加油哦。”
陆清辞怔了一瞬。
“加什么油?”他问。
白泽没有回答。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然后电话挂了。
陆清辞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然后把手机搁回毛毯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衍辰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那几根手指微微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拢。
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只有暖风出口送出的极细极轻的气流声。
然后他听见了陆清辞的声音。
“小泽儿让我加油。”
顾衍辰把目光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抿着嘴笑——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的微笑,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唇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笑。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白泽在让他加什么油,但他就是觉得好笑。
顾衍辰看着镜子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自己也没忍住,嘴角跟着往上翘了翘。
“清辞。”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称呼用坏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小心,和在梧桐树下问他“我推你可好”时一模一样,和在遮阳棚下说“我可以喜欢你吗”时一模一样。
陆清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嗯?”
“我们可以走了吗?”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目光从后视镜里落进那双正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极深的褐色眼睛里。
这个年轻人,从早上在梧桐树下到现在,问了他无数个问题——我推你可好,我可以喜欢你吗,我扶你可以吗,能不能叫你清辞。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认真又笨拙,每一个问题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后视镜里冲他弯了弯唇角。
“车不是你在开嘛。”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银杏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走吧。”
顾衍辰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钥匙,发动了车子。
引擎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了,发出低沉的、绵密的呼吸声。
他把挡位杆推到D档,宾利从帝大正门缓缓滑出去,轮子碾过满地银杏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帝大的钟楼越来越小。
陆清辞侧躺在后座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帝大的银杏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的,铺满了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路。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驾驶座头枕上那几撮翘起的头发上。
顾衍辰在开车,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比一般司机紧得多,像在开一台精密仪器。
他知道后座那个人在看他——他的后颈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发热。
他把方向盘又握紧了些,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极稳。
车子拐过街角,帝大校门彻底隐没在梧桐树影后面。
前方是白省宽阔的主干道,路两侧的银杏比帝大校园里的更高,枝叶在半空中交缠,把整条街笼成一条金灿灿的隧道。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深灰色车身上洒了一路流光。
第45章 顾家
宾利驶进别墅区的时候,白省的秋阳已经偏西了。
这条路两侧种的是法国梧桐,比帝大校园里的银杏高出一大截,枝叶在半空中交缠成一条金红色的隧道。
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车库门缓缓升起,顾衍辰把车开进去。
引擎熄火,车库里安静下来。
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陆清辞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后背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
白色西装的下摆蹭皱了些,深灰色毛毯从胸口滑到腰际,露出膝盖下方那截被仔细折叠过的空荡裤管。
他的右手扶在座椅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撑着身体而微微泛白,但脸上仍是温温的笑意,像方才那个腰疼得冷汗直流的人不是他。
顾衍辰把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来展开,推到车门边。
他弯下腰,一句“我扶你”还没出口,双臂已经伸出去了——左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右手托住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后座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握了握。
顾衍辰把他放上轮椅时,他瞧见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从低垂的睫毛底下极快地掠过他的脸。
然后看见了那片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耳廓,漫过脖颈,漫进深灰色西装的领口。
他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秋风翻过一片梧桐叶。
顾衍辰的耳朵便更红了。
他把轮椅推进客厅。
没有开大灯,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
他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停稳,弯下腰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好,然后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套同色。
他把轮椅推到床边,俯身将陆清辞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陆清辞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蜷着,轻得像一捧银杏叶。
他把被子拉上来,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更厚实的毛毯,抖开,盖在被子上面。
然后他单膝跪下来——不是蹲,是跪,一只膝盖落在床边的地板上——伸出手,握住了陆清辞搭在毯子边缘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热,把陆清辞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合在自己掌心里。
“清辞,你好好休息。我去做饭。”
说完便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
步子很快,像怕走慢了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他背影喊了一句:“少做些。”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经历了腰疼之后的虚弱,和很多点温温的纵容。
顾衍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小跑着出了客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然后是砧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节奏又快又匀。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右手覆在后腰上,听着那刀声从厨房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房门的方向,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被握住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一小片被顾衍辰掌心焐过的皮肤,温温的,像被秋阳晒了很久的瓷。
第46章 小弟子
顾衍辰把最后一道菜起锅装盘。清蒸鲈鱼的豉油浇在葱丝上,滋啦一声,滚油激出满厨房的香气。
他把菜一一端到餐桌——红烧肉、番茄炒蛋、鲫鱼豆腐汤、一盘清炒时蔬,都是软烂易消化的。
他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又转身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碗,把鲫鱼汤里的豆腐单独捞了几块出来,搁进碗里。
陆清辞胃弱,豆腐细软,比鱼肉更好消化。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上挂钩,放轻脚步穿过客厅,准备推开客房的门。
门半掩着,他刚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宠溺的笑意。
不是给他的那种笑,是另一种,更像在哄一个孩子。
“乖乖的,好好跟着青寒学论文,师父几天就回来了。”
顾衍辰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师父,我好想你,我能不能来找你?”
然后陆清辞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你不上课了?来找师父?”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门缝里漫出来,像暮色落在窗台上。
“不哭了,都马上读研一了,还哭鼻子。”
“我只对师父哭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些,顾衍辰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不哭。
师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别哭。”
陆清辞说。声音柔得像被暮色泡软了的茶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微微弯起的唇角。
门被推开了。
顾衍辰走进来,没有出声,只是走到床边。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陆清辞的肩膀。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颈侧,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的,有一点急,有一点闷。
“清辞。”
他的声音从陆清辞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从喉咙深处压上来的小委屈。
“他是谁?”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力道却还是轻的,像怕勒疼了怀里的人。
“你为什么这样哄他?”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侧的毛茸茸的脑袋。
顾衍辰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那双环在他肩上的手——
手腕以下是空荡荡的袖口,袖扣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垂着细细的银灰色线头。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一下,两下。
和在梧桐树下推轮椅碾过树根时说“别紧张”时一样,和在遮阳棚下红着耳朵问“我可以喜欢你吗”时说“先推我上去”时一样。
“只是我的小弟子而已。”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暮色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藤蔓间。
那只拍着顾衍辰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他手臂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哄一个大号的、也会委屈的孩子。
第47章 小辰,清辞哥哥
顾衍辰还维持着那个环住陆清辞肩膀的姿势。
他的脸埋在陆清辞的颈侧,呼吸温热,扑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一下一下,有一点急,有一点乱。
方才在门口听见的那些话——那个年轻男孩带着哭腔说“师父我好想你”。
陆清辞用那种他从没听过的、柔得像被温水泡过的声音哄着“不哭了”——它们像一排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不疼,但酸。
他抬起头,和陆清辞的距离不过几寸。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温和而沉静,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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