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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他看着窗外那株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新家的窗台上，落在门前的坡道上。
他轻轻拍了拍顾衍辰的后背，宠溺地笑了笑，然后慢慢阖上了眼。
后腰上那双手还在一下一下地、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
他躺在自己新家的沙发上，让这个年轻人用滚烫的掌心抚平那根生了锈的钉子，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第71章 哭包小徒弟
助理到华大校门口的时候，沈惊云和周青寒已经站在那株老银杏树下了。
沈惊云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带子在秋风里甩来甩去。
周青寒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份翻得卷了边的论文初稿——大概是从讨论室被拉出来时顺手带上的。
沈惊云看见那辆宾利停下来，几步跑过去，不等助理开口便抢先问道：“是师父让你来接我们的吗？
师父呢？师父腰是不是又疼了？”
助理点点头。
“陆院长腰疼得厉害，让我来接你们。对了，忘了介绍——我是顾衍辰顾总的助理。
陆院长已经和我们顾总在一起了。”
沈惊云只听见了“腰疼得厉害”四个字。
他一把抓住助理的手腕，急得眼眶都红了。
“快带我们去看师父！”
助理便不再多说，拉开后座车门，等两人坐稳，宾利从校门口调了个头，往那栋独栋小楼的方向驶去。
到了门口，助理推开入户门。
沈惊云一脚迈进去，便看见了客厅里那一幕——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头靠在顾衍辰腿上，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洗过的宣纸。
额角的冷汗还没有干，被从落地窗涌进来的秋阳照着，亮得刺眼。
他的眼睫微微阖着，右手无力地搭在毛毯边缘，指尖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白色。
顾衍辰坐在沙发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正一下一下地、力道恰到好处地按着。
“师父！”
沈惊云冲过去，在沙发边扑通跪下来。
他去抓师父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手指触到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发现它们正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疼的。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把脸埋进陆清辞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狗，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青寒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份论文初稿，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汗湿的褶。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镜片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但喉结动了动。
陆清辞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惊云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缕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唇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小惊云。青寒。”
声音很轻很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托上来的。
他叫完这两个名字，停了一下，像是攒了点力气，然后把手从沈惊云手里轻轻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顶。
“不哭。师父没事。”
他把目光移向周青寒，看了看他手里那份被捏皱的论文初稿，又移回他脸上。
“青寒，坐吧。”
他把右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搭在顾衍辰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这位是师父的爱人，顾衍辰。”
他叫他的全名，没有叫“辰儿”，也没有叫“顾总”。是“爱人”。
顾衍辰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陆清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疲惫的、苍白的，但那里面的光是认真的。
陆清辞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沈惊云身上。
“辰儿，别按了。
去给小惊云和青寒倒两杯水吧。我这身子无力的紧，坐轮椅怕是要摔了。”
顾衍辰站起来。
他把陆清辞的头轻轻从自己腿上移到沙发靠枕上，让他侧躺好，把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他胸口，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惊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陆清辞的腰，力道极轻极轻。
“师父。”
他把脸往陆清辞胸口又埋了埋。
陆清辞的手抬起来，在他说出“师父腰疼”之前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力气收紧，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不哭。师父没事。”
他的声音轻得像被秋阳泡软了的茶水，“只是老了，又双腿不便，活动不了。
歇会儿就好了。”
第72章 痉挛
顾衍辰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他走回沙发边，弯下腰，将陆清辞从靠枕上轻轻扶起来，揽进自己怀里。
陆清辞的头靠在他的肩窝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然后顾衍辰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在极轻极轻地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肌肉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动。
他低头看去。
陆清辞腿上盖着的那条薄毯，边缘正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的起伏，是底下的肢体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毯子遮住了大半，但那颤动太明显了，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了整夜，还在努力抓着枝桠。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自己毯子底下那双正在发抖的残肢，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状况了”的无奈。
“让你们看到师父最狼狈的样子了。”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起来，几步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蹲下来，掀开那条薄毯，手指捏住深灰色家居裤的裤管边缘，一层一层地、极其轻柔地往上卷。
裤管被卷到膝盖处，便再也卷不上去了。
那两条残肢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
它们正在剧烈地颤抖。
膝盖以下一公分处被截断的那两截残肢，肌肉正在皮肤底下一阵一阵地抽搐，此起彼伏，无法控制。
那两道银白色的旧疤痕被痉挛的肌肉牵动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反复拧紧又松开。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正在发抖的残肢，看着顾衍辰蹲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顾衍辰的手落下来了。
他的手掌极轻极轻地覆上那两截抖动的残肢，掌心温热，覆住之后没有立刻按，只是安静地贴着。
然后他的拇指开始在疤痕边缘打圈，一圈一圈的，力道均匀而绵长，从残肢末端往上推，经过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经过微微凸起的血管痕迹。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深灰色的裤管上，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清辞伸出手，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拭去那道还在往下滑的泪痕。
“辰儿，别担心。只是肌肉痉挛引起的抖动，别担心。”
他把手从他脸颊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条抖动的残肢上，“以前哥哥一个人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现在有你。”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朝顾衍辰伸过去，“哥哥没事。
只是苦了哥哥的小辰儿，要日日面对这双残缺的腿和狼狈的哥哥了。”
“不狼狈。”
顾衍辰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沙的，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泪，眼眶红红的，但目光没有闪躲，“哥哥不狼狈。
哥哥只是疼。”
陆清辞看着那双红红的、蓄满了泪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落在顾衍辰的头顶。
手掌覆上去，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好。哥哥不狼狈。”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暮色落在窗台上，“辰儿也不哭。
哥哥不疼了。”
他的残肢还在抖，后腰还在隐隐泛酸，但他的手很稳。
顾衍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把药膏涂在残肢上，继续按摩，直到那阵痉挛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
第73章 收徒
顾衍辰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揉着，直到那两截残肢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那两道银白色的旧疤痕终于安静地伏在皮肤上，不再被痉挛的肌肉反复拧紧。
他停下手，药膏已经在掌心化开了，润润的一层。
他刚要放下裤腿，陆清辞的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辰儿，别。”
他微微摇了摇头，“就这样卷着吧。
现在这个时候，裤子一挨着就疼。”
顾衍辰的手停在半空中，把裤管继续往上轻轻卷了卷。
确认没有布料碰到那两截敏感的残肢，又从床尾拿过那条柔软的羊绒毯，极轻极轻地盖在陆清辞腿上。
毯子没有压实，只是虚虚地拢着。
陆清辞看着他做这些，把手从毛毯上伸出来，拉住了他的手。
顾衍辰弯下腰，然后陆清辞微微抬起下巴，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辛苦辰儿去做晚饭吧。
哥哥就不出去了——你将小惊云和青寒给哥哥叫进来，好不好？”
顾衍辰直起身。
“哥哥不许看论文。”
语气是认真的，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
“哥哥这会儿看不了。去吧。”
顾衍辰这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沈惊云和周青寒并排坐在沙发上，沈惊云把书包抱在胸前，周青寒还攥着那份论文初稿。
见顾衍辰出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师父怎么样了？”沈惊云问得又快又急。
“哥哥好一些了。他让你们进去。”
顾衍辰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不要让他看论文。”
说完便走进厨房，助理已经把菜买回来了，水龙头被拧开，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沈惊云推开卧室门，愣住了。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腿上盖着那条羊绒毯——毯子没有掖紧，边缘虚虚地拢着。
他能看见毯子底下那两条轮廓，膝盖以下的褶皱平整地堆叠着。
但他更看见的是师父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含着笑，宠溺的、温和的、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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