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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区的负责人,”顾衍辰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我自己去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副总猛地抬起头:“顾总,您是说——”
“下周一之前,我会去一趟云城。”
顾衍辰把面前的报告合上了。
合上的声音很轻,纸页与纸页贴合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离开枝头。
“华东区的事情,暂时由我直接管。”
他没有问“有没有问题”。他不需要问。因为他不是在征求意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李经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说云城离白省一千两百公里,想说总部这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想说您一个人掰成几瓣也不够用。
但他看见了顾衍辰合上报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合上封面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安静地搁在铜版纸上,像一件被放回原处的器物。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顾衍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拿起那把放在报告旁边的车钥匙。
钥匙是宾利的,翅膀logo中间嵌着一个字母B,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散会。”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辛苦了”,没有“回去好好准备”。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过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深灰色衬衫的背影被冷光灯照得有些发白,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任何犹豫。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里面的六个人像是被同时松开了脖子上的绳子。
李经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音。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手还在抖。
赵副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顾衍辰,是骂自己。
“他今年才二十。”张总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接话。
二十。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飘着,像一片落不下来的羽毛。
他们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读大学,谈恋爱,在宿舍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为了一场考试焦头烂额。
而门外那个人,二十岁,已经让他们六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走廊里,顾衍辰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是企业微信的提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发件人的名字和消息预览——
“校庆邀请函 | 尊敬的顾衍辰校友:值此金秋时节,诚邀您……”
他没有点开。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进了掌心里。
电梯到了。
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左手腕上的黑色表盘。
二十岁的面孔,眉眼之间的神情却像是被岁月提前打磨过,棱角还在,但已经不扎人了。
只是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电梯顶部的楼层显示屏。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瞳孔里倒映着红色的光点,一下一下地闪。
出了电梯,地下车库的空气比楼上又冷了几度。
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宾利停在专属车位上。
那是一辆深灰色的慕尚,车身线条沉稳而内敛,不像跑车那样张扬,但停在车库里的时候,周围的车都会不由自主地离它远一些。
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它身上有一种“不要靠近”的气质。跟它的主人一样。
顾衍辰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把车库里的冷空气隔绝在外面。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了,发出低沉的、绵密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开出去。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松松地握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承重柱,白色的停车线,远处消防栓上落了一层灰。
他的目光穿过这些,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收回目光,挂挡,踩下油门。
宾利从车位里滑出来,像一条深灰色的鱼从礁石缝隙里游过。
车灯扫过车库的墙壁,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絮,翻滚着,追逐着,然后被甩在车后。
上城的晚高峰还没有完全散去。主干道上的车流走走停停,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一道红色的光带。
宾利汇入车流里,不快不慢地往前移动。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衍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旁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商铺的招牌亮起来,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所有这些光映在宾利的深灰色车身上,像水纹一样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这里是上城的别墅区,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
秋天里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路灯照得发黄,像纸剪的月亮。
宾利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车库门缓缓升起,他把车开进去。车库门又缓缓落下。
门落下的那一声响,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顾衍辰没有开客厅的大灯。
他换了鞋,走进开放式厨房,只按下了料理台上方那一排射灯。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冰箱门被拉开,冷光涌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冰箱里码得很整齐。保鲜盒按大小排列,透明的盒身能看见里面分门别类的食材。
蔬菜一格,肉类一格,已经处理好的半成品一格。
标签贴在盒盖上,写着日期和内容,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他拿出一盒切好的牛肉,一袋青椒,两颗蒜。
又从冷藏抽屉里取出一把荷兰豆,已经择过了,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袋口扎得很紧。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把荷兰豆倒进沥水篮里,手指穿过豆荚,让水流从指缝间漫过去。
洗完之后他把沥水篮搁在一旁,拿起青椒,刀落下去。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很轻,笃笃笃,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他的手很稳,刀起刀落之间,青椒便被剖成了整齐的丝。
牛肉已经切好了。他打开保鲜盒,把牛肉片倒进碗里,加了一点料酒,一点生抽,一点淀粉,手指伸进去抓匀。
调料渗进肉的纹理里,把原本暗红色的肉片染成深褐色。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专注。像在批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工作。
油下了锅。蒜末爆香的味道从锅里漫起来,青椒丝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气裹着香气扑了他一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脸避了一下那阵热气,然后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他的手腕很灵活。锅铲在锅里翻飞,青椒丝和牛肉片在热油里翻滚着,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酱油沿着锅边淋进去,又是一阵滋啦声,酱香和肉香纠缠在一起,从料理台上漫开来,漫过客厅,漫过走廊,填满了整栋空荡荡的别墅。
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和锅铲碰着锅壁的轻响。
他把炒好的青椒牛肉装盘。又从电饭煲里盛出一碗米饭,米粒晶莹,热气袅袅。
他把菜和饭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餐桌很大。可以坐八个人。
他坐在一端,面前是一盘菜,一碗饭,一双筷子。
餐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
他嚼得很慢,米粒在齿间被碾碎,牛肉的纤维被一点点分解。食物是热的,味道是好的。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像给一台机器加燃料。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上还挂着那条校庆邀请的消息。
他的拇指悬在那条消息上方,悬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落下去,点开了。
邀请函的页面加载出来。红底金边,设计得很正式。
开头的称谓是“尊敬的顾衍辰校友”,正文里写满了对往届校友的敬意和对校庆活动的介绍。
他的目光从这些客套话上一掠而过,往下滑,滑到活动流程那一栏。
上午九点,校友签到。
上午十点,校园参观。
下午两点,校庆大会。
下午四点,杰出校友座谈会。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滑,滑到座谈会嘉宾名单那里。
名单列了五个人。
前四个名字后面跟着长长的头衔,某某公司董事长,某某机构创始人,某某奖项获得者。
他的目光在第四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那是他认识的人,比他高两届的师兄,做投资的,去年在一个饭局上见过。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五个名字。
云城华大,瑞衡书院院长,陆清辞。
顾衍辰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投下两个小小的、亮着的方块。
他没有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往上滑,也没有往下滑。
“陆清辞。”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华大的教授他大多不认识,他毕业得早,又不爱参加校友活动,跟学术圈几乎没有交集。
但这个人的名字列在座谈会上,跟前面那四个商界的人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朝下,扣在餐桌的大理石桌面上。
筷子被重新拿起来。他夹了一筷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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