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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到一半,他又看了手机一眼。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饭。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机里。
盘子用水冲过,筷子搁进筷笼,料理台上的水渍用抹布擦干净。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每一个动作都恰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厨房恢复了整洁。射灯关掉,料理台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进客厅,把自己放进沙发里。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光从法国梧桐的枝桠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轻轻摇晃的光影。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书,没有刷手机。
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一下一下地晃。
别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低沉的嗡鸣,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在这片安静里坐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校庆邀请函的回复页面。
页面底部有两个按钮,一个是灰色的“婉拒”,一个是金色的“确认出席”。
他的拇指悬在那两个按钮上方。
窗外的路灯光晃了一下。梧桐枝桠被风吹动,天花板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拇指落下去。
金色的按钮被点亮了。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您已确认出席。
我们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将详细的接待安排发送至您的手机,期待在金秋时节与您重逢于母校。”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按灭了屏幕。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天花板上的路灯光还在一下一下地晃着,像水纹,像银杏叶落下来时的影子,像某个还没到来的秋天里,某个还没遇见的人。
宾利停在车库里。车钥匙搁在玄关的托盘里。
深灰色的车身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车头朝着南方。
南边,一千二百公里外,是云城。
第8章 陆清辞
顾衍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天花板上的路灯光晃了一整夜。
梧桐枝桠被风吹动的时候,那些光影便跟着摇晃,像水底的卵石,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躺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头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梧桐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响。
白省的风是没有水分的。不像云城,他听人说,云城的秋天是润的。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被风灌满的夜晚里醒过来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
他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冰凉的茶几表面,指尖微微缩了缩。屏幕熄灭之后,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手指比大脑先动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搜索栏里已经跳出了一行字。
输入法的记忆功能自动弹出了他上次搜索过的内容——那是昨天下午查的,关于云城华大的历史沿革。
而这一次,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名字。
陆清辞。
搜索按钮被按下的时候,他的拇指微微用了点力。
页面加载出来的速度很快。凌晨的网络很通畅,没有人跟他抢信号。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华大官网上的师资介绍页面,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字体:
陆清辞——瑞衡书院院长,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第二条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华大最年轻院长陆清辞:三十岁的学术高峰”。
第三条是一个视频链接,封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侧影,背景是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
顾衍辰的目光在那个封面上停了一瞬。
他点开了第一条。
华大官网的页面做得很简洁,白底黑字,左侧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景是摄影棚里那种均匀的、没有影子的白光。
他的头发是很深的黑色,梳得整齐,露出整张清隽的脸。
眉骨的弧度很柔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枚被溪水打磨过的石子,温温润润地嵌在眉骨下方。
他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露出的职业笑容,是那种被摄影师逗了一下、没忍住、于是唇角便弯了弯的笑。
很淡,像茶盏口升起的第一缕白雾,还没等人看清,就要散了。
顾衍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他才用拇指点了一下,把屏幕重新点亮。
他的手指往下滑。
个人简介那一栏写得很短。
不是那种恨不得把生平履历写成一本字典的学术简历,而是一段极克制、极干净的自述。
陆清辞,男,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为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重点关注高维随机矩阵的谱分析及其在机器学习中的应用。
在《Annals of Statistics》《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等国际顶尖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
主持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一项,重点项目两项。
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真正让顾衍辰停下来的,是简介下面的那一长串学术简职和荣誉。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拇指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中国数学会概率统计分会副理事长。
国际数理统计学会会士。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霍英东青年教师奖一等奖。
中国数学会钟家庆数学奖。
……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头衔他听说过——比如长江学者,他知道那是国内学术界的极高荣誉。
有些他没听过——比如那个什么钟家庆奖,他连名字都是第一次见。但他看得懂那些头衔后面的分量。
就像他看得懂一份财报里哪个数字才是真正关键的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个人信息上。
出生年月,按照上面的日期算下来,陆清辞今年刚好三十岁。
三十。
顾衍辰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他的舌尖抵住上颚,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三十。
他认识的人里,三十岁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一个都没有。不是“不多”,是“没有”。
学术圈和商界不一样,商界可以靠风口、靠运气、靠家世在二十几岁坐到很高的位置。
但学术界不行。论文是一篇一篇写的,数据是一组一组跑的,同行评议是一轮一轮熬的。
没有捷径。三十岁能评上长江学者的,整个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顾衍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个问题。他把手机往膝盖上搁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梧桐枝桠的影子还在晃。
凌晨四点,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影子的晃动也变得缓慢,像水底将散未散的水草。
他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翻过学术简职那一栏,后面是一行小字,用括号括起来的,像是某种不那么重要的备注。
(因身体原因,自三年前起需借助辅助工具行动。)
这句话写得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又像是不提一句反倒显得刻意。
顾衍辰的目光在这行小字上停了两三秒。辅助工具。
这个措辞很谨慎,很学术,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条件。
他没有用“残疾”,没有用“行动不便”,没有用任何会让看的人心头一紧的词。
只是平静地、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平静得像是写在论文脚注里的一句方法论说明。
顾衍辰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退出了官网页面,点开了第二条搜索结果。
那是华大校报的一篇专访。发表时间是两年前,标题是《陆清辞:讲台是我唯一不想离开的地方》。
配图是一张课堂上的抓拍——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连过道上都加了塑料方凳。
陆清辞坐在讲台侧面,没有轮椅,坐的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
椅子旁边立着一根银灰色的拐杖,杖尖撑着地面,杖身斜靠在讲台边缘。
他没有看镜头。侧脸对着学生,嘴唇微微张着,显然是在讲什么。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搭在拐杖手柄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某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木器。
顾衍辰点开了那篇专访。
记者写得很好。
不是那种堆砌形容词的吹捧,是很扎实的、带着细节的叙述。
他写道,陆清辞二十六岁回国,被华大破格聘为教授,二十七岁接任瑞衡书院院长,成为华大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
他开了三门本科生课程,两门研究生课程,每年指导的毕业论文数量在全院排前三。
他的课从来不用点名,因为教室永远坐不下。
文章里引用了几个学生的采访。有人说陆老师讲课像在讲故事,把概率论讲成了武侠小说,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
有人说陆老师批论文批到凌晨三点,批注的字数比论文本身还多。
还有人说,陆老师每次上课前都会把轮椅推到教室后门,然后撑着拐杖从后门走到讲台。
从后门到讲台,正常人大约十五步。他要走四十步。
后来拐杖换成了轮椅。不是病情好转了,是更差了。
那行“辅助工具”的备注,从拐杖变成了轮椅。
顾衍辰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缓慢摇晃的光影。
梧桐枝桠的影子,被路灯光切成细细的一条一条,像某种密电码,像某个他还没学会解读的语言。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再搜新闻,而是点进了华大的校内论坛。
论坛不需要登录就能浏览,但只开放了部分板块。
他在搜索栏里再次输入了陆清辞的名字。
跳出来的帖子数量让他愣了一下。
三百二十七条。
对于一个连账号都没有的校外访客,能看到的公开帖子就有三百多条。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标题叫“求问,陆院长的概率论课怎么才能抢到”的帖子。
发帖时间是今年九月,开学选课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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