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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是用青石板和老杉木垒起来的，黑瓦压着檐角，正厅里供着半面墙的木牌位，香灰积得厚，混着鞭炮硝石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长条木桌从正厅一直摆到天井里，碗碟摞得老高，红塑料凳挤得脚挨脚。
牵着李逸的手，我把他带到了正中央的一个木桌前，李逸默不作声地坐下，腰背绷得笔直。
还在忙碌的花儿婶没空给我们泡茶，她让我们当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就行。
我狗腿似的起身找到水壶，给李哥倒了一杯清香的温茶，他接过杯子时指腹轻蹭了下我的手背，吹了一口慢悠悠地喝下了。
他的喉间轻嗯一声：“还不错，这是桂花茶吧，入口很清香。”
难得听到他那么真诚的赞美，我咧开嘴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那多喝点，这是花儿婶他们家那棵桂花树，自己摘下来晾干的桂花，主打就是一个无污染又健康。”
他幽幽地望着我，突然发笑：“我发现你回到红湾之后，连话都变多了，平时见着我吞吞吐吐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解释这个事情，只能找借口：“哪有，我只是……今天太高兴了，很高兴你能来，以我爱人的身份。”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悬梁的方向，眉头紧蹙很快又一松。
天井里挂着红灯笼，暖光落在牌位的金漆字上，沉在他眼尾，暖得发沉。
来喝喜酒的人陆陆续续地多起来了，桌子围得圆满，那几个好哥们团团围坐在了我的身旁，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味佳肴入了肚子，也温暖了胃。
这菜是大锅炒的，肥肉炖得透亮，酸菜鱼汤还冒着热气。
见有这等好菜好肉，我赶紧拿起碗给李逸殷勤地打了一碗鱼汤，怕李逸不好意夹菜，有什么好菜好肉全夹到他的碗里，直到他的小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李逸皱着眉头，筷子轻轻一横挡开我的手，眼尾扫过旁人，压低声音：“够了顾炎，真够了，别给我夹了，其他人都要吃的，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我失落地把菜放到自己碗里，心情复杂，鼻头微微发酸：“没事的，花儿婶锅里还有好多的，那你吃不完的，我来吃不就好了。”
李哥默默喝着汤，侧头白了我一眼，耳尖都红了，连脖颈淡染一层粉：“听着，我想吃什么，我自己会夹。”
他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就是不敢看我，我也只好一边扒着饭一边盯着他看，这样的李逸真的特别，他竟然还有这一面吗？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时，红湾的主事长老捧了一壶老酒进来，这酒坛拍开泥封，辛辣的酒气裹着鞭炮屑，直往我的鼻子里钻，我滚了下喉咙，喊了一句：“白爷你来了啊，也分我们一点呗，给兄弟们都倒点，这好酒难得呀。”
白爷喝得个老脸通红，他哈哈笑着似乎已经喝了个七八分醉，他拿出大碗给我们各倒了一大碗，我左手在桌子下捉住了李逸的指尖，轻轻扣紧，右手举起大碗对着桌上的众人喊了一声：“红湾的兄弟们，干杯，今天我们要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干！”红湾的人生来就是真性情，有好菜好酒，大家就难免多说了几句话，喝得醉醺醺的阿凯凑到我身边，暧昧地发笑：“炎哥，如果我们今晚灌醉了你，嫂子会不会怪我们啊，哈哈哈哈。”
黄毛也跟着胡闹，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两个巴掌大的酒，黑色的瓶身磨砂的手感，用正红色的布包着做酒塞，看着就像三无产品。
他坏笑着给我倒了一杯：“快来尝尝，我自己酿的蛇酒，可以补肾啊，兄弟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这家伙肯定喝多了，黝黑的脸都通红，放肆地拍着我的肩膀，指向了李逸：“嫂子要不要试一下，这可是好东西哦？”
这几个兄弟喝高了就爱开玩笑，瞬时间我有点尴尬，憋着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地看向坐在身旁的李逸：“呃……别理他们，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奇怪东西酿的，你胃不好，别喝那么多酒。”
李逸反倒来了兴致，他越过我的视线把酒碗放到黄毛面前：“给我来一碗尝尝，既然人在红湾就没有娇气的。”
黄毛和阿凯使了个眼神，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三个人举起了酒碗，李逸跟着站起来和他们碰杯。
见李逸融入得那么好，也就放下了心头大石，给自己装满酒喊了一声：“来！喝！必须一口干了，不想当孬种的都给我喝，喝不了的去小孩那桌！”
突然间，围在一桌的人，他们的眼睛都朝李逸的方向看，一个二个交头接耳，离得近的我是听见了，他们在说“不愧是城里人啊，长得可真俊啊，也不知道怎么拐来的。”
李哥大概是听见了，下颌线猛地绷紧，指尖攥紧酒碗，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大碗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
他抹了一把，对着我们笑得坦荡：“这酒真带劲，痛快！今天我李逸和大家一样，我们都是红湾的兄弟，不分彼此，再干一碗！”
我眼神暗示黄毛和阿凯他们赶紧举起大碗，别让我李哥一个人尴尬。
陈乐倒是最精，他立马站起来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举起碗对着李哥说：“嫂子，我敬你一杯，我就欣赏你那么豪爽的人，炎哥认定你了，我陈乐也服你。”
李逸勾起嘴角笑得很淡，眼尾上挑，艳得逼人：“那就别废话，都给我喝！”
红湾的喜事从来都是一祠堂的祖宗、一院子的人，围着一张桌子，把日子往热闹里凑。
花儿婶在大门口不知道在骂骂咧咧些什么，我派了黄毛出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过了没一会儿黄毛快步走进来，脸色一沉，凑到我的耳边谨慎地说：“炎哥，你爸来了，现在就在外面闹事呢，他说花儿姐是他的儿媳妇，不能嫁给别人。”
还没等我起身反应，养父就撞开人群闯入了祠堂，他醉得脚步虚浮，说话都颠三倒四，但他还能认出我来。
我立刻站起身，刚想侧头安抚李逸，养父就冲着我的方向破口大骂：“顾炎你这龟孙子是做什么吃的，老婆都被人拐走了，还有心情在这里喝喜酒？”
花儿婶拦不住养父，急得脸通红，她有些尴尬地跟在他的身后，花儿姐是为了什么出嫁的。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花大叔成天跟着养父一起鬼混欠下那么多钱，花儿姐也不用嫁给一个大自己快三十岁的老头。
红湾很小，小到一点点谣言就会被放大。
就像花儿姐明明只是我的结拜姐妹，但是很多人都以为花儿姐就是我的未婚妻，包括我的养父。
养父怒气冲冲地走到我的身旁，目露凶光，习惯性地一拳头对着我的脸就冲上来。
李逸却突然抬手，沉默地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用力到泛青。
那一瞬间，我呆住了，刚想说话，却在养父的眼底看见了一丝藏不住的惊艳和恶毒。
“小美人儿，你好眼熟啊，我是不是在红湾见过你，我记得白房子当年也有一个那么漂亮的货色，是不是你？”
养父舔着嘴角，伸手想触碰李逸的脸，被我一掌狠狠劈开。
“你别碰他，他是我的人。”我死死挡在李逸面前，正要出声安抚，却看见他垂下脑袋，肩背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碰了碰酒碗，重重放下，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说话，连眼皮都不敢抬。
养父还是不死心，他抬着下巴一直盯着李逸的脸，眯着眼疯狂辨认，突然他眼底发狂变亮，怪笑出声：“哈哈哈哈，果然是你，你越来越漂亮了，果然还是成熟了的蜜桃更有韵味啊。”
他舔了下舌尖，眼神黏腻恶心地上下打量李逸，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他的眼睛上。
养父恶狠狠地瞪着我，用力推拉着我的胳膊，嘶吼：“你走开，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子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居然敢动手打老子？”
李逸终于抬起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似乎调整好了情绪，面无表情地回视养父。
他眼神冰冷，平静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你放屁！你绝对就是当年白房子那个尤物。”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逸的方向，眼神阴狠歹毒，我把人挡得严严实实，半步不退。
黄毛和阿凯赶忙上前把养父架着拉了出去，陈乐倒是更机灵一点，他找来了我养母，养母一见到养父就是又哭又闹，撕扯不休。
花儿婶拼命向我打眼色，我扶着李逸的胳膊，快步把他带出了祠堂。
他浑身绷得很紧，甚至看向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抗拒，睫毛抖得厉害。
此时，风一吹——
一阵带着炮竹灰，混杂着腐烂臭味的风被席卷而来，冷得我心都凉了。
身旁的李逸更是像木头人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我指尖触碰上他的皮肤，如同触摸到被冰水浸泡多年的石头。
他眼神毫无焦距地看向我，嘴唇发白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人搂紧了扣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气息，安抚他：“李哥，别怕，不管是什么，都过去了，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李逸死死攥着我后背衣服的手指，指尖发狠紧得快要嵌进我的肉里，带着一种像小动物一样压抑的啜泣，呼吸急促发颤，明显在强忍崩溃。
我一拳撞在红色的砖墙上，墙皮掉落了一块又一块细小的碎屑，风一吹就把灰土吹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的眼底发酸胀痛，恨得眼眶发红。
真的恨自己当年太年幼，没本事，没实力，根本保护不了最想保护的人。
养父的眼神和李逸的颤抖，我没办法去美化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没办法洗白白房子对李逸的伤害。
既然伤害已经发生，那就必然要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李逸轻轻推开了我，眼神重新裹上冷漠，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望着我，声音哑得厉害：“他是你的爸吗？”
我点点头，喉间发堵，“不是亲生的，如果他以前真的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我不会放过他！”
咬着牙无法压制这种愤怒，一拳冲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上，气得全身发抖。
一时之间真的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养父，吃喝嫖赌还卖儿女，我甚至没脸看李逸。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勾着嘴角反过来安慰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用自责，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出生在哪里又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养父的事情和你无关。”
我不吭声，这件事我是不可能答应他的，他想丢下我一个人去解决，我第一个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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