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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头撑着眼皮,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好”,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可眼中的疲惫却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许笙忍不住了,扭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身边的一圈老头也全都红了眼眶,都低着头不说话。
隐忍的悲伤,像一张网,紧紧裹住了整个病房,让人喘不过气。
“都看我们干什么,看电视啊,我可是把大堂的电视搬到这了,一会儿、一会儿赵爷爷李爷爷他们就要出镜了,他俩可是把所有人的队伍名字都提了一遍,可得好好看,不能错过,都高兴起来!”
许笙笑着拧干手绢,悄悄给几个流泪的老头擦干净脸,然后搬了张板凳坐在老赵头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直播终于开始了,一开场,依旧是总统出镜,他穿着笔挺的礼服,说着一堆冠冕堂皇的致辞,无非是歌颂联盟的繁荣,歌颂自己的功绩。
许笙着急得很,恨不得冲上去长按加速给他跳过。
终于,总统的致辞结束了,到了介绍观礼来宾的环节。屏幕上出现的,全是那些衣着光鲜、保养得宜的老兵,他们军衔很高,举手投足间都是体面。他还看到了付辙的父亲也在其中。
许笙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老头,心想,幸好按照付辙的提醒给四个老头戴了假发。不然,和屏幕上那些光鲜的老兵一对比,他们看了心里也会有落差。
就在这时,老赵头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旁边的呼吸机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许笙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掉下:
“老赵头,你坚持住!再等等,马上就要到你了,马上猎鹰队就出来了......”
他一哭,屋内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压抑的抽泣声逐渐响了起来。
老赵头说不出话,脖子梗得很直,紧紧抓着许笙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此时,墙上的,还有天花板上的屏幕,终于传来了主持人庄重的声音:
“下面,播放一段影像———曾经,他们在空中驰骋,浴血奋战,用青春和热血,守护着联盟的和平,守护着每一位百姓的安宁;如今,联盟成立九十周年之际,让我们一同回望,致敬那些用一生,践行使命与坚守的英雄们!”
许笙停止哭泣,浑身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电视。
他紧紧握着老赵头冰凉的手,崩溃地喊道:
“都别哭了,要出来了,大家快看啊!”
屏幕上,影像缓缓铺开——老旧的战机划破长空,年轻的士兵们身着戎装,眉眼凌厉,胸前的徽章熠熠生辉,镜头一转是褪去戎装,衰老的他们......
许笙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不对!不对啊!
录制的视频里,老赵头嘴里熟悉的军歌,变成了旋律悠扬的庆典配乐。
本应该是四个老头的画面,被全然陌生的面孔取代,他们神情惬意,讲述着属于自己辉煌过往。
他们是谁?老赵头他们呢?这不是他们啊!
许笙心中一痛,还没来得及说话。
忽然,掌心的力道消失了。
老赵头不再咳嗽,彻底安静下来。
呼吸机的报警声戛然而止,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视里激昂的配与周围压抑的哭声。
“老赵!”
“赵哥啊……”
老赵头还是没能如愿,他到死都没等到属于他们的镜头,没等到被世人铭记的时刻。
没有人再关心庆典了,整个屋子的人都在为老赵头流泪。
“弄错了吗......”
许笙执拗地仰着头,依旧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屏幕,想从中找到老赵头的身影。
可缠住屏幕四角的胶带,也缠住了他的眼,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电视里的配乐仍在回荡,画面已切至其他内容。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划过眼角,流进脖颈。
许笙闭上眼,忽然笑了起来:
“骗子,大骗子!”
不是争取了录制视频在庆典上播出吗,不是说好要给疗养院拨款翻修重建的吗!
到头来就是几个垃圾桶,卖不出去的大豆,还有那尊可笑的总统雕像。
都是假的,许笙啊!你竟然相信付辙,竟然只凭一次出生入死的陪伴,一只施舍的颈环,就轻易相信了他!
“呵呵,哈哈哈哈!”
像是疯了一样,他大笑,突然伸手抓过旁边的椅子,一脚踢开门,朝楼外冲去。
“许笙、许笙———你要干什么!”
身后的老李头悲伤至极,但仍试图阻止他的疯狂,不停喊他的名字。
干什么?
他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这么好的日子啊,凭什么疗养院的活墓碑要被遗忘,凭什么,只有他们在流泪。
他要让所有人,全联盟的人,都一起为老赵头哭!
第26章 老兵摆字
许笙全然顾不上腿上崩开线的伤口,拖着椅子就冲了出去。
疗养院里所有职工都扎堆在大堂看庆典直播,没人注意到那个浑身戾气的少年,怒气冲冲地冲到那座总统石像前。
直播有航拍,凡是无人机能拍到的地方,都立起了这尊虚伪的石像。
多么讽刺,被人遗忘的疗养院,没有钱没有迎来返修,反而被拆了病房,给这尊道貌岸然的石头腾地方。
“我让你盖!让你建!”
许笙双目赤红,手臂发力,手里的椅子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像上。
巨大的撞击使得石像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许笙拾起几乎散架的椅子腿,又冲上去砸。
石渣混着木屑飞溅,扎得他脸上、手上全是伤痕。
“该死的!拍,让你们拍!”
声声撕心裂肺的怒喊下,石像终于彻底塌毁,头像倒下,四分五裂。
漫天灰尘中,许笙浑身颤抖着,脱力般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手被碎石和椅腿震得出血,许笙往嘴上一抹,腥涩的血味瞬间灌满口腔,可心中的悲愤,依旧火一般地灼烧,半点没有平息。
他又一骨碌爬起来,踉跄着跑回病房。
“许笙?!”
老李头看到看到他怒目圆睁、满脸灰尘地跑回来,立刻意识到他干了什么。
“许笙,你——!”
许笙像是失了聪,半点也听不见,脸上冷得像冰,眉眼间全是未熄的怒火与疯劲。
他二话不说扒开围着老赵头的人,把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然后拿出绳子,干脆利落地把周围几个老头的轮椅串成一串。
“许笙,你要干什么?!”
“你要带我们去哪?”
有人伸手拦他,声音里满是不解与担忧。
许笙挥开那人的手,眼神冷得吓人,不顾周围人的追问与阻拦,推着载着老赵头的轮椅,拖拽后面串在一起的老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到许笙来推他时,老李头颤抖着按住了他的手。
“许笙!”这一声里,满是担忧与心痛。
许笙像是被这声叫醒,紧锁的眉毛垂下来,又痛苦地皱在一起。
他像小孩一样,闭眼哭出声:“老赵头死了,他再也、再也不会醒来了。”
老李头定定看着他泪流满脸的脸,最后,拉住他的手从轮椅里站起来。
“走,我跟着你。”
老李头和许笙一起,把轮椅上的所有老兵,都推到了那尊碎裂的石像旁。
天上,庆典的战机盘旋而过,尾部拉出绚丽的彩带,与地上的狼藉格格不入。
无人机刺破空气的声音很近,近得能感受到风的呼啸,又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喧嚣与悲凉。
许笙的心砰砰撞击着胸膛,咚咚的声响盖过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凭着心底那股不甘与悲愤操控着自己的身体。
地上凉,还碎了一地石头,他往地上铺了被子。
十六位老人,被他一一扶躺下,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忠”字。
他站上断裂的石像,迎着风,望向天上的无人机。
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裤管上的血渍洇了一片,受伤的人双拳颤抖,纤细的脖子露出玉色的青筋,泪水从下颚处滑落,莹莹泪珠下是翻涌的悲痛。
“那个人,立刻下来!”
“许笙!你要干什么!”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只是破门而入的士兵比疗养院的人来得快。
周围吵吵闹闹,有人扑上来将他按到地上,有人急冲冲将老人们一个个扶起。
围上来按住他的人质问他的目的、辱骂他,疗养院的人冲上来替他解释,阻拦他被带走。
许笙觉得自己的灵魂飞出身体,他清楚地看到田翠冲到最前面,抓着押送士兵挡在胸前的枪,说他是疗养院的医生,平时对老人们很好,说他年龄太小,疗养院里阴气太重,他是被野鬼附身了才会这样的。
天啊!田翠你能不能编个好借口,这谁信啊!被推了个屁墩吧,痛不痛。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来,赶不上老赵头葬礼了吧。
不过没关系,这次他应该上电视了,所有人都能看见了。
第27章 来救救我吧
许笙并没有反抗,他垂着眼,很配合地带上脚铐和手链,任由两个身着制服的人架起胳膊,将他拖进禁闭室。
他被按在铁椅子上,探照灯直射着脸,不能吃,不能睡,连上厕所都要在屋子里。
身上的手机、钥匙、口袋里没吃留给老赵头留的软糕,也都被搜走了。
审问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反复追问他的身份,问他为什么要在庆典直播时砸毁总统石像,是不是北国派来的卧底,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他。
强光一次次晃在他脸上,逼得他睁着眼,承受着所有指控。
可不管对方问什么,许笙都只是平静得近乎麻木,用空洞的眼睛盯回去,反问:“你们认不认识猎鹰部队编号081的赵军长?”
除此之外,再无半句多余的话。
后来,他被扔进了地下室。这里狭窄得直不起腰,趴在地上连翻身都不能。
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一点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仿佛他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被困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腿上还未拆线的伤口又崩开,早已发炎红肿,刺骨的冷意顺着皮肉往里钻,混着发炎的灼热,一冷一热,折磨得他浑身发抖。
太难受了,他受不了了。
“来人。”许笙有气无力地伸手,摸索到冰凉的铁栏杆,用尽力气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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