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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昕之转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高铁在下午两点抵达县城。站台很小,只有几条轨道。出站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向昕之”三个字。
向昕之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也看到了他。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牌子。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去吧。”陆司珩在向昕之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等你。”
向昕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父亲的样子。比他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也有些浑浊。但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愧疚,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昕之。”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长大了。”
向昕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走吧,先回家。”老人说,转身走在前面。
向昕之跟在他身后,陆司珩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老旧的小区楼下。老人住在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向昕之认出那张脸。和他收到的那张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他妈妈。
“坐吧。”老人指了指沙发,“我去倒茶。”
向昕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很小,家具也很旧,但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老人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老人先打破了沉默:“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向昕之说。
“那就好。”老人点了点头,“你妈要是知道你过得这么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向昕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老人继续说,声音很低,“我也恨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但又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那你为什么现在联系我了?”向昕之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怕再不见你,就没机会了。”
向昕之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向昕之。
向昕之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肺癌,中期。
向昕之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边缘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发现三个月了。”老人说,声音很平静,“一直在做化疗。医生说,如果治疗效果好的话,还能撑个几年。”
向昕之盯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人说,“我缺席了你的人生二十多年,现在突然出现,告诉你我得了癌症,让你来见我最后一面。这对你不公平。”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诊断书,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是陆司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伯父。”陆司珩开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向昕之,然后说:“医生建议我做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而且费用很高。我……”
“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陆司珩说,“我来解决。”
老人愣住了:“这怎么行——”
“行的。”陆司珩打断他,“您是昕之的父亲。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人看了看陆司珩,又看向向昕之。向昕之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从父亲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两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答应帮他?”向昕之忽然开口。
“因为他想活下去。”陆司珩说,“他想弥补以前的过错。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那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这得问你自己。”陆司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不是你,没办法替你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恨一个人是很累的。”陆司珩说,声音很轻,“我恨过很多人。恨那些想毁掉陆家的人,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恨到最后,我发现最累的人是自己。”
他伸手,轻轻抚过向昕之的脸颊:“如果你觉得原谅他太难,那就不要勉强自己。但如果你觉得可以试一试,那就试一试。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在你身边。”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的细碎光芒。他伸手,握住了陆司珩的手。
“我想试一试。”他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陆司珩点了点头:“那就试。”
向昕之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陆司珩联系了上海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专家。手术前一天,向昕之坐在病房里,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紧张吗?”向昕之问。
“有点。”老人笑了笑,“但更多的是期待。等手术做完了,我还有好多事想做。”
“什么事?”
“想去你妈的墓前看看她。”老人说,目光投向窗外,“告诉她,我们的儿子长大了,过得很好。还想……”
他顿了顿,看向向昕之:“还想多活几年,好好补偿你。”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昕之。”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长大,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向昕之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但努力没有让它掉下来。
“手术结束后,我教你钓鱼吧。”向昕之忽然说。
老人愣住了。
“你不是说想多活几年吗?”向昕之说,“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教我钓鱼。”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向昕之和陆司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期间陆司珩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向昕之则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别担心。”陆司珩挂断电话,握住他的手,“会没事的。”
“我知道。”向昕之说,“但还是会担心。”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笑意:“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切除得很干净,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向昕之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说了,会没事的。”陆司珩握紧他的手。
向昕之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笑了:“嗯。”
父亲醒来后,向昕之在病房里陪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父亲催他回去:“你回去吧,不用天天守着我。护士照顾得很好。”
“我不放心。”向昕之说。
“有什么不放心的。”父亲笑了,“我还没教你钓鱼呢,不会死的。”
向昕之看着他,然后也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向昕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欣慰,还有一丝向昕之从未见过的骄傲。
走出医院,陆司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靠在车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向昕之出来,掐灭了烟头。
“怎么样了?”
“好多了。”向昕之走到他面前,“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陆司珩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累了吧?回家吧。”
向昕之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入夜色中。向昕之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陆司珩。”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向昕之转头看着他,“谢谢你帮我爸找医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陆司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用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向昕之笑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回到家,向昕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陆司珩躺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累了吧?”陆司珩问。
“有点。”向昕之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但心里轻松了很多。”
“那就好。”
第20章 你的习惯我都记得
向昕之的父亲在上海住了三周,恢复得不错,就闹着要回老家。
“医院这地方,多待一天都难受。”老头坐在病床边,已经开始收拾他那几件换洗衣服,“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我回去也能复查。”
向昕之靠在窗边,看着他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叠了四次才塞进包里。他以前没注意过,他爸有这种小毛病——一件事要反复确认好几遍。
“你一个人回去行吗?”向昕之问。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能动。”
“那你做饭怎么办?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
“煮个面条我还不会?”老头头也不抬,“你放心,我照顾自己几十年了,饿不死。”
向昕之没接话。他看着他爸把牙刷装进包里,又拿出来,又装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放在床头柜上,大概是觉得路上用得着。
“要不……”向昕之开口,犹豫了一下,“你先别回去了。在我那儿住一段时间。”
老头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向昕之,愣了好几秒。
“你那儿?”
“嗯。我跟陆司珩商量过了,他也没意见。”向昕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家里还有一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复查也方便,不用来回跑。”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动作慢了很多。
“不方便。”他说,“你们新婚燕尔的,我一个老头子住过去,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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