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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陆司珩忽然问。
向昕之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陆司珩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我小时候……挺普通的。成绩中等，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放学了就回家，帮外婆做点家务，然后写作业、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
“没有要好的朋友吗？”
“有一个。”向昕之说，“初中同桌，叫李磊。他家在我外婆家隔壁那条街，我们经常一起上下学。后来他搬家了，就失去了联系。”
“还有呢？”
“还有……我高中的时候参加过美术兴趣小组。教画的老师姓王，对我挺好的。他跟我说，你可以试试考美术学院。我说我家没钱。他说，那就争取拿奖学金。”
他顿了顿：“后来我考上了美院，拿了全额奖学金。但王老师已经调走了。我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呢？”向昕之反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小时候？”陆司珩想了想，“我小时候挺皮的。打架、逃课、爬树、偷邻居家的果子，什么都干过。我爸揍了我好多次，揍完我还是照干不误。”
向昕之笑了：“看不出来。”
“后来我弟出生了。”陆司珩继续说，“我爸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了，不怎么管我了。我倒反而老实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没人管了，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向昕之看着他，想象着一个皮猴一样的小男孩，在院子里爬树、打架、被父亲追着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陆司珩问。
“笑你。”向昕之说，“想不到陆总小时候也是个熊孩子。”
“谁还没个小时候。”陆司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向昕之笑着靠进他怀里。电视上的电影还在继续，男主角终于爬上了梧桐树，看到了女主角眼中的风景。
“陆司珩。”向昕之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能回到小时候，跟那个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会说什么？”
陆司珩想了想：“你会说，别怕，以后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那个人。”陆司珩说。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靠在陆司珩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影。
他想，如果真能回到过去，他会跟那个小男孩说：别怕，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陪你走过所有的路，跨过所有的坎。他会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
休假的第三天，向昕之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外婆家那边的邻居打来的。邻居说，他外婆的老房子要拆迁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走的。如果不拿走的话，过几天拆迁队就要进场了。
向昕之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外婆走了快十年了。她走后，那套老房子就一直空着，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打理。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地方，但从来没有回去看过。
“好。”他说，“我明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陆司珩从书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儿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外婆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邻居让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走的。”
“那我陪你回去。”
向昕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了向昕之外婆所在的那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开着一些杂货铺和小餐馆。向昕之凭着记忆，找到了外婆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他们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老房子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向昕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栋老房子，沉默了很久。他在这里住了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他在这里学会了骑自行车，在这里备战高考，在这里收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外婆就是在这里，在那张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蒿草有半人高。他拨开草丛，走到屋门前。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木板床。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缝。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和干枯的树叶。
向昕之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他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他上了二楼，二楼有两间房，一间是他外婆住的，一间是他住的。
他推开自己那间房的房门。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用过的一盏台灯，灯罩已经发黄了。他走过去，拿起那盏台灯，灯座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手指擦了擦，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
他放下台灯，打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几张废纸和一支已经写不出水的圆珠笔。他又打开衣柜，衣柜里也空了，只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站在房间里，想象着自己当年坐在这张书桌前，就着这盏台灯，做着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考上好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后来他考上了好大学，发现一切并没有好起来。但至少，他走出了这个小镇。
他转身，走下楼。陆司珩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棵树还在。”陆司珩说。
“嗯。”向昕之走到他身边，“每年秋天会结很多石榴，很甜。外婆会用石榴皮煮水，给我染衣服。”
“染衣服？”
“嗯。白色的衣服放在石榴皮水里煮一煮，就会变成淡黄色。那时候没什么钱买新衣服，外婆就用这种方法，把我的旧衣服翻新。”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石榴树，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说。
“嗯。”向昕之点了点头，“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向昕之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个老式的碗柜。他打开碗柜，里面有几个碗和盘子，都落满了灰。他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鞋盒大小，边角已经生锈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粮票、一枚毛主席像章、一本泛黄的户口本，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婴儿胖乎乎的，瞪着一双大眼睛。
向昕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人是他外婆。那个婴儿是他妈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外婆从来没有给他看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1970年，摄于县城照相馆。”
向昕之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他又翻了翻碗柜，没有其他东西了。他站起身，走出厨房。
“找到什么了？”陆司珩问。
“一张照片。”向昕之说，“我外婆和我妈妈的。”
陆司珩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铁盒子，没有多问：“走吧。”
向昕之抱着铁盒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锁上院门，把钥匙放在了门槛下面。拆迁队来了之后，这把钥匙就用不着了。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向昕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铁盒子，抱得很紧。
坐进车里，他把铁盒子放在腿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他盖上盖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陆司珩。”
“嗯？”
“我有点想她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了向昕之的手。
向昕之没有睁眼。他握着陆司珩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地，心里的那股酸涩感消退了一些。
车子发动了，驶离了小镇。向昕之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街景。小镇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子，然后把它放进了背包里。
他想，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会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
就像外婆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第29章 从外婆家回来
从外婆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向昕之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他还在那栋老房子里，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择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昕之，去把晾在楼上的衣服收进来，要下雨了。”
他跑上楼，推开自己那间房的房门。房间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是他妈妈。年轻时候的妈妈，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跟他今天找到的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他张嘴想喊“妈”，但发不出声音。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他的额头上。有些凉。
“做噩梦了？”陆司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向昕之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慢慢地平复呼吸。
“……梦见我妈了。”他说，声音有些干。
陆司珩没有追问。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向昕之手里。向昕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些。
“几点了？”他问。
“六点十分。”
向昕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躺了下来。他侧过身，面对着陆司珩。陆司珩也躺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我很少梦到她。”向昕之说，“她走了以后，我只梦到过她几次。每次梦到她，她都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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