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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私下对闻砚舟说,盛遒的进步是“显著”的,至少在认知和行为层面,他正在努力对抗那些病态的思维模式,学习用更健康的方式表达需求和情感。但他的情绪底色依然是“抑郁”和“高焦虑”的,自我价值感极低,对失去的恐惧根深蒂固,治疗的路径依然漫长。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的努力。那些笨拙的讨好,那种强忍不舍的“放手”,那些独自吞咽恐惧和不安的夜晚……点点滴滴,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那堵用伤害和恐惧筑起的高墙上,虽然不足以立刻让墙崩塌,却也让墙面出现了细密的、难以忽视的裂痕。
他开始相信,盛遒那些关于“爱”的痛苦剖白,并非全是谎言或操控。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一个被心魔和疾病折磨、清醒时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人,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扭曲也最竭尽全力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去试图留住那束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哪怕那光早已因为他自己而变得摇曳黯淡。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闻砚舟轻松。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更加沉重。恨意依旧存在,对过去伤害的记忆并未磨灭。可那恨意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感。看着盛遒在自我厌恶和渴望救赎之间痛苦挣扎,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微小的肯定或接近而眼神发亮,又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疏离而瞬间黯淡……闻砚舟觉得自己也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煎烤。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恨,纯粹地怕,也纯粹地想要逃离。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责任感,和那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感牵绊,将他牢牢地钉在了盛遒身边。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不是因为盛遒的囚禁,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那扇名为“彻底离开”的门,在盛遒日复一日痛苦而真实的挣扎中,正在缓缓关闭。
这天下午,闻砚舟处理完工作,照常来到医院。天气有些闷热,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习惯性地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或沙发上看书。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书籍,但动作有些迟缓僵硬。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混合了痛苦和惊慌的神色,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的书脊,指节用力到发白。
“砚舟?”盛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迅速将手里的书塞回了书架,动作带着一丝仓皇,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闻砚舟,试图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平静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闻砚舟对视。“你来了……今天这么早?”
闻砚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回盛遒脸上。“怎么了?不舒服吗?陈医生今天来过没有?”
“来过了,刚走。”盛遒低下头,避开了闻砚舟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没事,就是……有点累。治疗……有点耗神。”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闻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盛遒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平时更差,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角甚至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而且,他刚才在书架前那种惊慌的神色……
闻砚舟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阿成按照盛遒过去的喜好带来的,财经、历史、还有一些艺术画册,摆放得还算整齐。但有一格,书脊的朝向似乎有些凌乱,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
他心中一动,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像往常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水果。“累了就休息会儿。吃点葡萄?”
“嗯,好。”盛遒应着,走过来,在闻砚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拿起一颗葡萄,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颗紫红色的果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焦躁和痛苦。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躁地踱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动了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陈医生说过,深度治疗可能会触及核心创伤,引发剧烈的情绪反弹。盛遒今天……是不是在治疗中遇到了什么特别难以面对的东西?
“盛遒,”闻砚舟放下手里的水果,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治疗不顺利?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闻砚舟,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没什么。就是……老样子。”
他又低下了头,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闻砚舟知道他不想说,也没有再逼问。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光影变幻。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盛遒身上那压抑的痛苦,而显得格外漫长沉重。
傍晚时分,阿成送来了晚餐。是医院营养师专门配的、适合盛遒目前身体状况的清淡餐食。盛遒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说是没胃口。闻砚舟劝了几句,他也只是摇头。
吃完饭,闻砚舟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拾一下离开。他站起身,对盛遒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盛遒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路上小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明天……一定会来吗?”
那声音里的不确定和卑微的祈求,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闻砚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灯光下盛遒显得格外孤寂脆弱的背影。
“会。”闻砚舟说,语气肯定。
盛遒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闻砚舟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车钥匙好像落在了病房的茶几上。他折返回去,握住门把手,正要推开,动作却顿住了。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处舔舐伤口时,再也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盛遒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独自崩溃、不被看见的角落。他默默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闻砚舟特意提前了一些去医院。他想看看盛遒昨晚到底怎么了。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放空,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或者睡得极差。他看到闻砚舟,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死寂的东西所取代。
“你来了。”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闻砚舟走过去,将带来的新鲜百合插进花瓶,清新的花香稍稍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药味和颓败气息。“昨晚没睡好?”
盛遒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还好。”
闻砚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盛遒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气被彻底抽干后的颓然,一种……近乎认命般的绝望。这种绝望,比他以前的疯狂,更让闻砚舟心惊。
“盛遒,你到底怎么了?”闻砚舟忍不住问,语气带着担忧,“昨天陈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避开闻砚舟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飘忽:“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闻砚舟追问。
盛遒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闻砚舟心上。
“想通了……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好不了了。再怎么治疗,再怎么吃药,骨子里还是那个肮脏的、扭曲的、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和灾难的怪物。我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尤其是……你。”
他转过头,看向闻砚舟,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砚舟,你走吧。别再来了。”
闻砚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盛遒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离开这里,离开我。回你自己的生活里去。我答应过你,不会关着你,不会强迫你。现在,我放你自由。是真的。我不会再去找你,不会打扰你。你可以……彻底忘了我。”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闻砚舟的心脏。不是因为被“抛弃”的伤心,而是因为盛遒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那种万念俱灰的、自我放弃的决绝。那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往外推,推向“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把他自己,推向更深的、无人可以触及的黑暗深渊。
“为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发抖,他猛地站起身,“盛遒,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治疗……”
“治疗没用!”盛遒忽然低吼出声,打断了他,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和自我厌弃,“陈医生让我看的东西……让我面对的东西……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一想到我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些噩梦,摆脱不了心里这头想吃人、想毁掉一切的怪物……我就觉得恶心!我觉得我自己恶心透了!”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以为我可以……可以为了你,变好一点,正常一点。可是我错了。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治不好了。我不想再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了,砚舟。你走吧,趁我现在……还有点理智,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抓着你,你快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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