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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遒静静地听着他的控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最后,又归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看着闻砚舟,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混合了愤怒、委屈和深深受伤的情绪。
过了许久,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盛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沙哑。
“所以,你觉得,我昨晚对你做了什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闻砚舟被他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那些具体的、难以启齿的细节,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咬着牙,愤恨地说,“你吓我!你用那种方式……控制我!你明明答应过,会好好治疗,不会……”
“我答应过,不会伤害你。”盛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昨晚,伤害你了吗?”
闻砚舟再次语塞。从身体层面讲,盛遒确实没有。他没有打他,没有强迫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
“可你……”闻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你那样……比直接伤害我更可怕!盛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这种方式对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不是脆弱,只是被这种反复的、无形的精神折磨,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宁可盛遒像以前那样,直接发疯,直接伤害,至少那样,痛苦是明确的,他可以恨,可以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名为“平静”和“治疗”的网,温柔又窒息地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网会突然收紧,将他彻底绞杀。
看到他的眼泪,盛遒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层名为“平静”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翻涌出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更让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背青筋隐现。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去将哭泣的闻砚舟紧紧搂进怀里,用偏执的拥抱和话语来安抚(或者说禁锢)。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闻砚舟哭,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对不起。”盛遒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那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控制不了。”
他睁开眼,看向闻砚舟,眼神不再平静,也不再是疯狂的偏执,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脆弱的痛苦和茫然。
“陈医生说的对,我只是……症状缓解。那些念头,那些……想把你锁起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你、碰不到你的念头……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就在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我脑子里叫嚣。”盛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闻砚舟心上,“吃药,会让它们变得……模糊一些,迟钝一些。我可以用理智,强行把它们压下去,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可它们还在。尤其是……看到你对别人笑,看到你想离开,看到你害怕我……那些念头就会像疯了一样冲出来,想要撕碎一切,包括……包括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砚舟泪湿的脸上,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昨晚……雨很大,雷声很响。我吃了药,可还是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你……怕你趁雨夜偷偷离开,怕陆其琛的人在外面等着,怕你再也不会回来……我控制不住,我想确认你在。所以我去了你的房间。我只是想……看看你。确认你还在。可当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睡得那么不安稳,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噩梦……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揉着额角,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我想碰碰你,想把你叫醒,想告诉你别怕,有我在……可我又怕。我怕我一碰你,又会像以前那样失控,会吓到你,会伤害你。所以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像个可悲的偷窥者。后来……我碰到你,指尖碰到你的时候……那种感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很凉,很软……像碰到了一碰就会碎的瓷器。我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一下子又冲了上来,我想把你摇醒,想把你抱进怀里,想……做更过分的事……我用了所有的力气,才强迫自己只是碰了那么一下,就立刻收回手,离开。”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看着闻砚舟,泪水也终于从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和疯狂、此刻却只剩下脆弱和痛苦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砚舟,我不是在装。我只是……在用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克制’,在对抗我自己心里那头怪物。我知道我很可怕,我知道我这样把你留在这里,对你很不公平,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放你走。一想到你离开我的视线,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被陆其琛盯上,可能会……爱上别人,我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话语混乱,颠三倒四,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切的痛苦。但这一次,闻砚舟听懂了。这不是伪装,也不是算计,这是一个被心魔和疾病双重折磨的人,在极度痛苦中,最真实、也最不堪的剖白。
盛遒没有“好”,他只是在用药物和残存的理智,强行将自己钉在“正常”的框架里。可那些偏执的欲望和疯狂的占有欲,从未消失,只是被压制着,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点刺激而反弹,甚至反噬得更厉害。他对自己这种状态感到恐惧和厌恶,却又无力挣脱。他既想用“正常”来留住闻砚舟,又控制不住地用那些扭曲的方式,来确认和巩固这种“留住”。
这是一种比单纯疯狂更复杂、也更可悲的状态。
闻砚舟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痛苦得浑身发抖的男人,心里的愤怒和恐惧,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酸楚的情绪所取代。恨吗?还是恨的,恨他带来的伤害和恐惧。
可怜吗?也是可怜的,被过去和心魔折磨至此。
爱吗?……闻砚舟不知道。那点残存的爱意,早已被太多的伤害和恐惧磨蚀得面目全非。
但至少,在此刻,看着盛遒如此痛苦而无助地剖白自己,他无法再硬起心肠,去斥责,去逼迫。
他走过去,在盛遒面前蹲下,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盛遒愣愣地看着他,没有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像个迷路的孩子。
闻砚舟叹了口气,抬手,用纸巾,很轻地、有些笨拙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生疏,带着迟疑,但终究是做了。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烫到。
他一把抓住闻砚舟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但他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充满了卑微祈求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闻砚舟。
“别走……”盛遒的声音破碎不堪,“砚舟……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此刻,盛遒像个孩子。
闻砚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避开盛遒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抓住、此刻还残留着一点红痕的手腕,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不走。”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盛遒,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但你要答应我,好好配合陈医生的治疗。不只是吃药,也要真正敞开心扉,去面对那些……你害怕的东西。不能再像昨晚那样,用那种方式……吓我。如果你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可以叫我,可以告诉陈医生,但不能再一个人……偷偷地做那些事。行吗?”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难以置信。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点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我会好好治疗!我不会再吓你!我发誓!砚舟,谢谢你……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又想伸手去抓闻砚舟,却又在碰到之前,硬生生地停住,只是用那种充满感激和卑微的目光,看着他。
闻砚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生机勃勃的世界,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轻松。
第52章 现在,我想要
自那次雨夜对峙和清晨剖白之后,盛遒似乎真的在尝试遵守约定。
他变得更加配合治疗。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吃药、做测试,他开始尝试在陈医生的引导下,去触碰那些他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关于过去的痛苦记忆。
过程显然极其艰难,每次深度的心理干预后,他都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中缓过来,有时甚至会引发剧烈的生理不适,呕吐,头痛欲裂。但他没有再退缩,也没有再将那些被勾起的黑暗情绪,转嫁到闻砚舟身上。
他对闻砚舟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他会记住闻砚舟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阿成来的时候让他带来。会在闻砚舟来探视时,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尽管那些话题往往生硬而乏味。会在闻砚舟皱眉、或者看起来疲惫时,立刻停下话语,眼神里充满不安和关切,甚至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缩,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另一种负担。
他开始学着“放手”。不再过问闻砚舟每天的具体行程,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用目光贪婪地、却又克制地确认他的存在;在他走的时候,尽管眼神里全是不舍和隐藏很深的恐慌,却不再出言挽留,只是会轻声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默默看着他离开。
他甚至开始允许闻砚舟有更长时间的“自由”。有一次,闻砚舟因为出版社一个紧急会议,连续两天没有去医院。盛遒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追问,只是从阿成那里得知闻砚舟一切安好。
第三天闻砚舟去的时候,发现盛遒眼下乌青深重,显然是没睡好,精神也有些萎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到闻砚舟时,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很快又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你来了,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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