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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盛遒说,声音依旧很低,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哄劝的语调,“我不想让你哭。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确认,你还在。想确认……你对我的‘怕’,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变。”
他的话语和他的动作一样矛盾。一边说着不想让他哭,一边用言语和姿态,精准地戳中他最恐惧的地方。一边看似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一边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目光,剖析着他的恐惧。
“盛遒,你别这样……”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你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知道。”盛遒点了点头,捧着他脸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的目光,像是两盏冰冷的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闻砚舟泪湿的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如瀑。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盛遒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朝着闻砚舟靠近。
闻砚舟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躲,想逃,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遒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浓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越来越近。
这个吻,和那晚的温柔试探截然不同。
冰冷,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般的力道。盛遒的唇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没有辗转,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贴着,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却又刻意压抑着暴力的气息。他的双手依旧捧着闻砚舟的脸,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
闻砚舟浑身僵冷,像一尊冰雕。他能感觉到盛遒唇上的凉意,能闻到他呼吸间更清晰的药味,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紧绷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对闻砚舟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盛遒松开了他。
他退开一步,依旧低头看着他,眼神幽深,里面翻滚着闻砚舟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欲望,痛苦,克制,疯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沉溺。
“你看,”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平静,“即使我这么‘努力’地控制自己,即使我吃了那么多药,即使我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害你……可我还是控制不了。我想碰你,想亲你,想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想让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这种念头……它就在这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药……暂时压下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陈医生说,这叫‘症状缓解’,不是‘治愈’。砚舟,你明白吗?我只是看上去‘好’了。可里面……”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还是烂的。还是那个,会伤害你、让你害怕的疯子。只不过现在,这个疯子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平静’来让你放松警惕,让你靠近。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闻砚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残忍的坦诚,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黑暗的欲望和自我厌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源自何处。
盛遒没有“好”。他只是在用更深的理智,更精密的控制,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稳定”的病人。他将那些疯狂的念头和偏执的欲望,用药物和意志力强行压制、打包,藏在了这层名为“平静”的假面之下。而这层假面,比赤裸裸的疯狂,更危险,更难以预测。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裂,底下涌出的,会是怎样更可怕的东西。
窗外的雷雨,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亮天际,瞬间照亮了病房,也照亮了盛遒苍白平静的脸,和闻砚舟惨白惊惧的面容。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在这雷声的余韵中,盛遒缓缓抬起手,这次,没有再去碰闻砚舟,只是伸向他身后,拿起了他刚才放在沙发上的、那个装蓝莓的空盒子。
“雨太大了,”盛遒转身,背对着闻砚舟,走向病房内的洗手间,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今晚,就留在这里吧。隔壁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拒绝的安排。
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盛遒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第50章 锁是坏的
闻砚舟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下,门重新打开,盛遒擦着手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微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也恢复了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雷雨中用冰冷亲吻和残酷话语撕开伪装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也没看坐在地上的闻砚舟,径直走到窗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之前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闻砚舟不存在。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狂暴,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闪电不时照亮天际,映出盛遒沉默如雕塑的侧影。
闻砚舟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专注看书的盛遒,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他知道,盛遒说的“隔壁房间”是真的,阿成确实一直为他准备着。他也知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盛遒以“安全”为由的“建议”,几乎等同于命令。他走不了。至少,在雨停之前,在盛遒“允许”之前,他走不了。
他默默地走到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用品是新的,带着干净的皂角香。空气里有种久未住人的、微尘的味道。他关上门,没有锁——锁是坏的,或者,是被人为处理过的。这并不意外。
他在床边坐下,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雨声和雷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冷,更多是心理上的惊悸和后怕。盛遒刚才的表现,彻底打碎了他对“好转”抱有的那点可怜的幻想。盛遒说得对,那不是治愈,只是更深、更危险的伪装。一个知道自己有病、并且学会了如何更隐蔽地控制自己、同时也更清醒地承受着病痛折磨的盛遒,远比一个纯粹的疯子更可怕。
他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受惊的蚌,试图用坚硬的外壳保护内里脆弱的柔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在恐惧中睁眼到天亮。但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波动,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带着某种催眠般的白噪音效果,在辗转反侧许久之后,他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眠并不安稳,依旧是混乱的梦境。梦里有冰冷的吻,有盛遒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到骇人的眼睛,有陆其琛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还有那些模糊不清、却充满屈辱感的视频画面……他在梦里挣扎,奔跑,却总是被无形的力量拖回原地。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一阵窒息般的憋闷感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出外面走廊一点点微弱的光。雨似乎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梦里,他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等等。
不是梦。
他感觉到,床边有人。
黑暗中,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床边。没有呼吸声,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冰冷的影子,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闻砚舟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瞪大眼睛,徒劳地想在黑暗中分辨出那身影的轮廓。
是……盛遒?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入这个房间。
他想开口,想问“谁?”,想问“盛遒?是你吗?”,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黑暗中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头部转动了一个角度,那无形的“注视”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透过黑暗,穿透薄薄的被子,看到他赤裸的、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闻砚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或声响,都会成为触发某种不可预测反应的开关。
就在闻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那黑影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没有靠近,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闻砚舟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面对着房门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安静的囚徒。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宽阔的肩膀线条,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中,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轮廓。
闻砚舟僵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盛遒这是……在干什么?守着他?监视他?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扭曲的“陪伴”和“控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盛遒的存在,即使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也散发着巨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迷雾。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恐惧。
闻砚舟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躺下,也不敢有大的动作。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床头,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沉默的背影,神经绷紧到极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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