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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裴竟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闻先生,盛先生面对的,是陆其琛这种毫无底线的疯狗,是Sirisomphone这种在东南亚根基深厚、与当地黑白两道关系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还有Finn Delaney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国际掮客。告诉你,除了让你担惊受怕,甚至将你也置于危险之中,还有什么用?他大概……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把所有危险都清除干净,再……”
再什么?裴竟川没有说下去。但闻砚舟懂了。
盛遒想保护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的,偏执的,甚至不惜让他误解、让他怨恨的方式,想把他隔绝在所有的危险和肮脏之外。所以他隐瞒调查,所以他独自承受压力和暗算,所以他即使在最痛苦崩溃的时候,也咬牙不说,只是反复卑微地祈求他别离开,别不信。
而他呢?他相信了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和骗局,相信了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相信了盛遒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疯子、背叛者。他甚至……差点成了刺向盛遒的刀。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他……会死吗?”闻砚舟问出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恐惧。
裴竟川沉默了一下,看向开车的“猎狐”组员。
那位组员从后视镜看了闻砚舟一眼,沉声道:“德仁医院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盛先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身体非常虚弱,药物造成的神经损伤需要时间恢复,情绪也极不稳定。陈医生说,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最重要的情感支持。”
情感支持……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能给吗?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误解和逃离之后?盛遒……还会想要他的支持吗?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一个未知的、但显然更加安全的地点。闻砚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心里翻江倒海。
恨意消散了,在真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剩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是灭顶的愧疚,是后怕的颤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劫后余生般的微弱希冀。
盛遒没有背叛他。盛遒一直在试图保护他,哪怕方式如此错误,如此令人窒息。盛遒差点因为那些人的陷害,因为他的不信任和离开,而真的死去。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见到盛遒。立刻。
无论盛遒是恨他,怨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偏执而卑微的目光看着他,他都必须立刻见到他。
“请……送我去医院。”闻砚舟听到自己嘶哑的、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我要去德仁医院。现在。”
裴竟川和前排的“猎狐”组员对视了一眼。组员对着通讯器低声请示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会护送你过去。但医院那边情况复杂,Sirisomphone家族和陆其琛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车子在前方的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德仁医院疾驰而去。
第63章 和好
德仁医院顶楼的VIP监护区,灯光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仪器运转的、近乎无声的低鸣。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穿着特殊制服、目光锐利的“猎狐”组员,如同沉默的雕塑,守在关键位置。气氛依旧紧绷,但比闻砚舟离开时,多了几分秩序井然的、冰冷的控制感。
闻砚舟在裴竟川和两名组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这条寂静得令人心慌的走廊。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手心湿冷,胃部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一个因为他的不信任和逃离而彻底心死、拒绝见他的盛遒?一个被药物和阴谋摧残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病人?还是……一个依旧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却可能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陌生的灵魂?
每靠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一步,那股混合着愧疚、心疼、恐惧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就将他缠绕得更紧一分。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仿佛在为自己的“归来”而心虚胆怯。
病房门口守着的人,是阿成。他看起来比闻砚舟离开时更加憔悴,眼下乌青浓重,胡茬凌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看到闻砚舟,他眼中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闻先生,您来了。”阿成的声音嘶哑,侧身让开,没有阻拦,只是低声快速道,“陈医生刚做完检查,盛总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身体非常虚弱,精神也……不太好。他一直没怎么睡,有时候清醒,大部分时间昏沉,但拒绝用强效镇静剂。裴律师,这边请,有些后续的法律程序,需要您和相关部门沟通。” 后面这句话,是对裴竟川说的。
裴竟川点点头,拍了拍闻砚舟紧绷的肩膀,沉声道:“进去吧。好好谈谈。外面的麻烦,有我们。”
闻砚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一路凉到肺底。他对阿成和裴竟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病房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病房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近乎慈悲的暖光。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合着一种特殊的、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闻砚舟熟悉的、属于盛遒的、干净又颓败的气息。
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那个身影。
盛遒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薄被。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苍白消瘦的锁骨和一小片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胸膛。他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不透一丝光亮的夜色,只留给闻砚舟一个线条冷硬、却又异常脆弱的侧影。
仅仅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死气的青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不安的阴影。
他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而固执地,流入他青筋微微凸起的血管。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正在无声风化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胸膛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闻砚舟的心脏,在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拧紧!尖锐的疼痛,混合着灭顶的心疼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动不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遒。
脆弱,安静,了无生气,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这与记忆里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即使疯狂也带着毁灭性力量的盛遒,判若两人。
是他……是他把他变成这样的。因为他的不信任,因为他的逃离,因为他在盛遒最需要信任和支撑的时候,递上了最冰冷的一刀。
巨大的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又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闻砚舟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病床上那个仿佛凝固的身影,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盛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药物和极度虚弱带来的迟滞感。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目光终于对上站在门口的闻砚舟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闻砚舟看到了盛遒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了各种激烈情绪——偏执、疯狂、痛苦、卑微祈求、深沉爱意——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茫然。瞳孔微微扩散,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被彻底抽干、榨尽所有情感后的、死寂的荒芜。
他就用那样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闻砚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像是才终于“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是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里,最初是茫然,然后,是困惑,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闻砚舟”会出现在这里。紧接着,困惑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雾,从他眼底弥漫开来,让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他的手下意识地、无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闻砚舟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水汽。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盛遒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睁大眼睛看着闻砚舟,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眼神里充满了被整个世界抛弃后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丝小心翼翼到几乎看不见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确认的希冀。
那眼神,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或疯狂的指责,都更让闻砚舟心碎,也更让他无地自容。
“盛……遒……”闻砚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他走到床边,看着盛遒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脏疼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碰碰盛遒的脸,想要替他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因为极度的愧疚和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他)而猛地停住,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
“对不起……”闻砚舟重复着,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走……对不起……是我错了……盛遒,你看着我,你骂我,你打我……怎么样都行……求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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