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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如正坐在发廊老板的腿上。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身纹身,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给她剥橘子。柳玉如仰着脸笑,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甜腻的话。
贺植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两声。柳玉如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男人怀里坐起来,扯了扯卷上去的毛衣下摆。
“小远……”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撒娇的余韵。
贺植远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了柳玉如的后颈。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柳玉如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拖。发廊老板站起来想拦,贺植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老板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车门锁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柳玉如拍打着车窗,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贺植远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柳玉如蜷缩在后排的角落里。她从后视镜里看着贺植远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肩膀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后脑勺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后颈。
“小远?”柳玉如的声音在发抖。
贺植远没有应答。车窗外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厂房,再变成枯黄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舍。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妈妈已经把负债还清了。”柳玉如又说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全都还清了,一分不欠。”
贺植远终于抬眼透过后视镜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涌动着什么黑色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还的?”他问,声音平平的,“那位发廊老板卖了理发店帮你还吗?还是你又在傍哪位有钱人当情妇?”
柳玉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吱声。她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精心保养却依然掩不住疲态的脸。她知道贺植远在问什么。
贺植远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皮革在他的指节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李砚初的事与柳玉如有关。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耳语,可那股狠戾顺着后视镜直直扎进柳玉如的瞳孔里,“不要打李砚初的主意。”
“我没有!”柳玉如的声音尖起来,但尾音迅速弱了下去,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鸟。她不怕贺植远。她怕的是犯病的贺植远。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时贺植远刚满十九岁,得知那件事的真相后,整个人沉默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他出现在柳玉如面前,一句话没说,拉着她的手腕走向荒废的泳池。水是凉的,他按着她的肩膀一起沉下去,池底的瓷砖在蓝色的水光中泛着冷白。柳玉如拼命往上挣,手脚并用地划水,可贺植远的手死死箍着她的脚踝,把她往深处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是隔壁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进来捡皮球,站在池边好奇地望着水下纠缠的两团影子。贺植远怕吓着孩子,松了手。柳玉如浮起来的那一瞬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着爬上岸,头也不回地跑了。而贺植远自己沉在水底,四肢舒展,像一株下沉的水草。他看着头顶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过就这样结束生命。
是那个小男孩喊来了家长,男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躺在池边剧烈地咳嗽。柳玉如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通向门外。
七年后,同样的眼神又出现在后视镜里。贺植远的眼角泛着红,像一滴血洇进了眼白的边缘。
“小远,你要带妈妈去哪里?”柳玉如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她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掐进海绵里。窗外已经几乎看不到人烟了,柏油路两侧是荒芜的灌木丛,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绵延。
贺植远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柳玉如看见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柳玉如,”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们一起去地狱吧。”
一想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李砚初,胸腔里那团东西就绞得他喘不过气。
“不可以的,小远,妈妈不想死的!”柳玉如彻底慌了,她扑过去抢夺方向盘,双手发狠地往一边掰。贺植远没有抵抗,任由她的力道带偏车头。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车身猛地一歪,柳玉如余光扫见前方几十米处那道断崖,路面在悬崖边戛然而止,下面是灰蒙蒙的深谷。她尖叫着把方向盘打回来,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油门还在踩着。贺植远的右脚稳稳地压在踏板上,纹丝不动。车子继续往山顶冲,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贺植远仰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柳玉如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她的睫毛上挂着泪,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害怕么?”他问。
“阿远,妈妈知道错了。”柳玉如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没有驾照,在这条狭窄的盘山公路上控制一辆高速行驶的SUV,跟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知道错了,”贺植远平静地说,脚下又加了一分力,“你只是害怕了。”
车速骤然提起。柳玉如终于控制不住方向盘,车头开始往路肩外偏去。她哭着骂起来,声音尖利而破碎:“疯子!你要死就一个人死好了,为什么要拉上我!”
贺植远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断崖边缘,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你不是说你最爱我么?”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妈妈。”
油门几乎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往悬崖的方向冲去。柳玉如的手彻底脱了力,她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蜷缩在座椅上尖叫。
就在前轮快要碾过最后一寸路面的那一刻,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引擎轰鸣。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弯道后面横撞上来,车身猛地拦截在了SUV和断崖之间。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安全气囊弹出来,把贺植远整个人拍进了座椅里。
他眼前白了一瞬。然后那些白色慢慢褪去,视野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李砚初。
贺植远在模糊的意识里看见他推开车门跑过来的样子,深秋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纱布下那道还泛着红的伤口。李砚初的脸在车窗外面越来越近,唇色苍白,眼眶通红,双手拍打着变形的车门喊着什么。贺植远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嗡鸣。
他想,老天爷真是厚待他。在最后一刻,还让他看见李砚初的脸。
第一次见到李砚初是在校长办公室。那年他替导师去处理一份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砚初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听到门响就抬起头来,露出那双干净得不像是活在这世上的眼睛。贺植远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心跳个不停。
怎么会有那样一张脸,完全符合他对“好看”的全部定义。
他这一生又怎么这样好运,能和这样的人谈一场恋爱。
此刻李砚初的脸近在咫尺,隔着染了裂纹的车窗玻璃,他看见李砚初的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他的名字。贺植远想抬起手碰一碰玻璃,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额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下来,也许是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李砚初的脸像水中的倒影那样晃动起来。
对不起呀,李砚初。他想。
他明明昨晚还搂着那个人一起入睡,听着他的呼吸在自己胸口起伏,那时的世界是完整的,温暖的,有体温的。可此刻他坐在这辆撞毁的车里,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安全气囊上,他突然好想李砚初。
好想告诉他,昨晚的梦里全是他。
可贺植远实在没了力气,闭上了眼睛。
第43章 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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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初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贺植远不对劲的,具体的时间节点已模糊在他的记忆里,但那些细节却像碎片一样嵌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最初是那不间断的骚扰电话,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被贺植远面无表情地按掉,仿佛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音。可那频率实在太密了些,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水,夜以继日地拍打过来。
李砚初问过一次,贺植远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推销的。然后便是车后座那片暗沉的血迹,虽然被清理过,但皮革纹理间仍残留着淡淡的锈味,李砚初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将车开去了洗护店。他当时说服自己,也许是哪里蹭破了皮,也许是旁的什么无关紧要的意外。直到昨天夜里,贺植远那过分灼热的温度与近乎贪婪的纠缠,才让他终于把那两个字从心底翻了出来,不对劲。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浴室里的热气还未散尽,李砚初喘息未定,低头看着怀里蜷着的人。贺植远脸颊泛着潮红,眼尾被情欲浸润得湿亮,整个人像一只餍足后又开始不安分的小猫,指尖还扣着他的肩膀不肯松开。李砚初心里软了一下,想着该让人好好休息了,便拢了拢臂弯,将人从床上抱起来往浴室走。
热气氤氲的廊道里贺植远忽然偏过头,柔软的唇精准地寻上他的脖颈,先是轻轻一碰,随即加重了力道,像要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一个接着一个的吻痕在颈间蔓延开来,滚烫的呼吸扑在耳后,李砚初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贺植远没有抬眼,睫毛低垂着覆下一小片阴影,只固执地吮吸着,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李砚初将人抱坐在冰凉的洗漱台上,大理石的温度激得贺植远轻轻一颤,双腿下意识地收拢了些,夹住了李砚初的腰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短得只剩呼吸,李砚初抬手扣住贺植远的后脑,指腹摩挲着那人柔软的发尾,终于低了头,迎上那个吻。唇舌交缠间有湿润的水声碎碎地溢出来,贺植远的手攀上他的背,指尖收紧又松开,像在犹豫又像在索求。
“不想休息?”李砚初微微退开半寸,气息还黏在贺植远的唇边,他偏过头凑近对方耳廓,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情事过后惯有的温柔沙哑。
“不想。”贺植远没有迟疑,话音刚落便再次倾身向前,加重了吮吸的力度,齿尖轻轻磨过李砚初肩头的皮肤,留下一圈深红色的痕迹,边缘泛着浅浅的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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