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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贺植远才终于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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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开始泛起鱼肚白。远处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李砚初四点才离开，贺植远累极了，几乎是倒进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了懒觉。
不是不想起，是身体真的动不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腰像是被人打断又重新接上，某个隐秘的地方传来隐约的钝痛。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边，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贺植远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一身深深浅浅的痕迹，吻痕、指痕、还有腰侧那一圈青紫的掐痕。
他对着浴室镜子照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脖子上那处红得发紫的吻痕，皮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
太明显了。衣领根本遮不住，粉底液也盖不全。
他想了一会儿，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条许久未用过的丝巾。深灰色的真丝面料，窄窄一条，系在颈间恰好遮住那些艳丽的痕迹，衬得他颈线愈发修长白皙。
当他这样出现在办公室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第一次见贺工穿得这么漂亮。”茶水间里有人小声议论。是的，“漂亮”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格外妥帖，贺植远本就生得温润，眉目间带着书卷气，腰线被掐腰的深蓝衬衣勾勒得极细，修长的腿迈过走廊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秀。
张礼抱着文件来敲门的时候，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远哥，”她把文件递过去，笑嘻嘻地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贺植远接过文件，翻了翻，语气平淡：“有什么说法吗？”
“俗话说，工作了还能打扮自己，说明公司里有你想见的人。”张礼托着下巴，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她跟着贺植远干了快两年，这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在意自己的穿着，之前他可是连头发翘起来都懒得打理的人。
贺植远批注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哦。”他说，“我谈恋爱应该不需要跟你们汇报吧。”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
张礼眼睛一亮，识趣地点点头：“那当然了。你继续忙，我先走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远哥，恭喜你。”
门关上后，贺植远坐在椅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李砚初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那个孤零零的“开门”。
他退出聊天界面，又打开，又退出。
像个毛头小子。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机，重新埋首进图纸里。
快到下班的时候，张礼又来了。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大概是烧退了之后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远哥，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有没有做房产中介的朋友。”她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我闺蜜就是干这行的，特别靠谱。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贺植远抬起头，思索了几秒。
“市中心的三居室。”他说，“安静一点的，小区物业要好。”
张礼愣了一下。她记得之前闲聊时贺植远说过，他对房子没什么感觉，一个人飘无定所，租哪里都行。怎么突然就要买了？而且还这么急？
但看着贺植远认真的表情，她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让我朋友陈雨联系你，她是我从小到大的闺蜜，绝对信得过。”
“谢谢。”
当天晚上，陈雨的微信好友申请就发了过来。贺植远通过后，简单说了自己的需求，对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发来了三套房源的资料。
贺植远看房看得很急，几乎到了不太理智的程度。
他在第三套房子的客厅里站定，落地窗外是整个鹤市的天际线，夕阳把远处的山脉染成了深紫色。这套市中心的大平层，视野极好，精装修，拎包入住，价格超出了他预算的百分之十。
超出预算这件事，张礼提醒过他，陈雨也提醒过他。
但他还是签了合同。
因为李砚初值得。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悄悄咽了下去。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念头，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得太清楚。但他知道，他买这套房子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人来的时候，不用再面对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那扇关不严的窗。
首付一百五十万，贷款一百五十万。
贺植远工作稳定，收入可观，他从来没担心过后续还款压力。但他确实没怎么动用过自己的存款，这些年他除了日常开销，几乎没有大的支出。他习惯漂泊，习惯随时可以离开的轻盈，所以从不购置重资产。
鹤市只是他辗转过的许多城市之一。
他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在两三年后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下一座城市，下一个项目，下一段独自一人的生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鹤市好像还不错。
或许他可以把这里当作终点。
方顺得知他买房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恭喜，而是震惊。他把贺植远拉去公司附近那家常去的酒吧，点了两杯威士忌，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开门见山地问：“怎么突然想到买房了？你不是不想背重资产？”
贺植远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买了。”他说。
方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是生意人，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贺植远今天的状态和之前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总归是好事。
“定下来好，”方顺举起酒杯，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新房乔迁，我一定给你送棵发财树。放你客厅正中间，保你财源广进。”
贺植远被他逗笑了，眉眼弯了弯，那点清冷的气质被笑意冲淡了几分。
“谢谢。”他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窗外的鹤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整座城市在夜色中缓慢地呼吸着。
贺植远想，三天后就是周五了。
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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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址。”
“江湾城9幢1701。”
李砚初收到这条短信时，正站在周彷的探片现场。
周彷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回过周家了。今天周老爷子六十大寿，满院子亲朋等着，这位大少爷愣是以“最后一场重头戏”为由，把人晾在寿宴上。李砚初是被周天叔一个电话叫来的，“砚初啊，你帮叔叔去把那浑小子抓回来，他最听你的。”
片场灯光昏黄，周彷刚从威亚上下来，黑色戏服上沾着道具血，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却落在李砚初第四次拿起手机的动作上。
“谁的消息？”周彷靠过来，语气随意，但李砚初知道他在观察。周彷一向敏锐，今天他来探班不过两小时，已经摸了四五次手机了。这不像他。李砚初从来不是那种被手机绑住的人。
李砚初把屏幕按灭，揣进口袋，声音很平：“贺植远。”
提起这个名字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片场的盒饭还行。但周彷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事。
周彷刚喝进去的咖啡呛了出来，咳嗽了几声才缓过劲：“你俩又搞一起去了？”
直白，一针见血。
“不行？”李砚初抬眸，那一眼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叛逆。二十岁的时候他是这副模样，二十八岁了还是这副模样。好像岁月只在他身上添了身量，没动他骨子里的刺。
“行。”周彷立马识趣地收了话锋，但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只是当年的事，你真能当没发生过？”
“无所谓。”李砚初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沉了半分。
周彷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李砚初说“无所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在意得要命。这种反讽式的表达是他一贯的作风，越是刻骨铭心的事，越要装作云淡风轻。周彷识趣地闭了嘴，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像灌了口酒壮胆。
换下的衣服扔给助理，周彷连戏服都没来得及卸，就跟着李砚初上了车。黑色的迈巴赫在京郊的暮色中驶入高速，窗外的景色从荒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京市璀璨的灯火。周彷靠在副驾上睡了一路，李砚初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
但他也没有删。
次日的午宴摆在周家老宅的四合院里。天公作美，暮春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下来，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枝叶葳蕤，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浓阴。宴席规模不大，只请了几家世交，周家、李家、顾家，还有久居国外的宋家。周老爷子素来不喜铺张，六十大寿也是这个规矩，院子里摆了四张八仙桌，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还好姓宋的没来，不然李砚初非得把我爸六十大寿的场子砸了不可。”周彷和顾崎到得早，跟长辈们一一打过招呼后，溜到树荫下乘凉。周彷今日难得穿得正经了些，深灰色的薄衫长裤，头发也打理过，只是说话时那股懒散的痞气还是藏不住。
顾崎站在他旁边，闻言笑了笑：“都二十八了，没那么浑。”
“你不了解他。”周彷压低声音，“七年前那事之后，我亲眼看见他把宋晚丞堵在廊下，抄起花盆就往人脑袋上砸。要不是当时有人拦着，现在宋晚丞应该在八宝山。”他说着比划了一下，“那可不是二十八岁的事，是二十一岁的事。有些东西不随着年纪长，只会往里长，长成一根刺，什么时候碰什么时候见血。”
顾崎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院门口。
李砚初和他父亲李央舢一起走了进来。
这一对父子并肩而行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李央舢五十五岁的年纪，身量颀长，鬓角微霜，眉宇间是一脉相承的冷峻与从容。李砚初走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西装剪裁利落，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他们父子俩太像了，不只是相貌上的相似，更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一样克制的表情，一样沉默的力量。
更让在场几位父亲羡煞的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李央舢进门时伸手扶了一下儿子的肩，李砚初微微侧头，父子俩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周彷的父亲周天第一个迎上去。他和李央舢是老战友，当年一起在部队摸爬滚打过的交情，一见面眼眶就红了，拍着李央舢的肩膀说不出话，最后只化成一句：“老李，你这出国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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