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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轻脚步,走到破败的门框边,警惕地向外看去。
清晨薄薄的雾气中。
一个高大挺拔、肩宽腿长的男人,正光着膀子,露出浅蜜色结实有力的脊背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
正蹲在柴房门口,对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崭新厚实木门板,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敲着钉子。
似乎是怕吵醒屋里的人,他每一锤都敲得极轻,极慢。
林清晏握着刀的手,骤然悬停在半空。
清晨的雾气带着初秋的湿冷,却压不住门外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气。
贺野背对着他,宽阔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随着他抡起铁锤的动作,肩胛骨处的肌肉贲张出充满力量感的漂亮弧度。那浅蜜色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几道陈年的旧疤,在清晨的微光下平添了几分凶悍的野性。
但他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简直滑稽。
那么大个子,委屈巴巴地蹲在地上,铁锤举得老高,落下去的时候却像是在敲鸡蛋壳,“笃……笃……”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
林清晏静静地站在门后,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剧烈翻涌的暗流。
他是个身陷泥潭的人,是个随时会被拉出去批斗的“黑五类”。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敢去触碰这样滚烫鲜活的人?他怕极了自己这身烂泥,会弄脏了这只横冲直撞的野狗。
理智疯狂叫嚣着,让他立刻关上门,划清界限。
可看着那块厚实严密、连夜不知道从哪扛来的新木板,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悸动了一下。
“嘎吱——”
残破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门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贺野猛地回过头,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铁锤往身后藏了藏,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清晏眼前的晨光挡了大半,极具压迫感。
“那什么……”贺野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结结巴巴地开口,“吵、吵醒你了?”
林清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躲闪的视线。
“是。”
毫不客气的一个字,清清冷冷地砸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贺野被噎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借口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清晏,似乎没料到这小知青说话这么直白,连半个台阶都不给。
“操……”贺野低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带着几分懊恼,“老子都他妈敲得比猫步还轻了……”
“谢谢。”林清晏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门板的钱和票,我会算给你。以后,贺同志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贺野刚因为那句“谢谢”微微翘起来的嘴角,瞬间被后面那句话砸得稀碎。
他猛地逼近一步。
“贺同志?”贺野咬着后槽牙,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清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暴躁再次翻涌上来,“你跟老子分得这么清干什么?谁他妈要你的钱和票了?老子乐意给你修门,你管得着吗!”
林清晏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
“我不需要,谢谢!“林清晏微微仰起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贺野愣住了。
他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自我厌弃,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他突然懂了。
这只看似清冷高傲的刺猬,其实是在害怕。害怕把他拉进烂摊子里,害怕连累他。
“嗤。”贺野突然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单手撑在林清晏耳侧的门框上,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吱呀——”
一墙之隔的知青点大屋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赵强端着个破搪瓷脸盆,打着哈欠走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妈的,大清早的谁在外面敲敲打打……”
话音未落。
赵强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在了柴房门口。
当他看清那个光着膀子贺野,正以暧昧的将林清晏压在门框上。
赵强手里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清晏!你……你们在干什么?!”
第8章 铁饭碗惹红眼,林知青冷声打脸
贺野没有松开林清晏。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
舌尖烦躁地顶了顶腮帮子。
那张俊美野性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被打断好事的阴鸷与暴躁。
贺野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护食的恶狼,眼神冷冷地刮过赵强的脸。
“大清早的,号丧啊?”
“再他妈瞎嚷嚷一句,老子把你舌头拔下来下酒。”
赵强浑身一哆嗦。
满腔的嫉妒瞬间被恐惧死死压住。
他可是亲眼见过昨晚贺野是怎么把张赖子往死里打的。
那踩碎人手指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疯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双腿发软。
赵强脸色煞白,连地上的脸盆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大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清晏垂下眼睫。
他趁着贺野分神的瞬间,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抵在了男人滚烫结实的胸膛上,毫不犹豫地将人推开。
林清晏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极具压迫感的对峙根本没有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贺同志,请自重。”
他推了推细框眼镜,转身走回柴房,留给贺野一个决绝的背影。
“门修好了,你可以走了。”
贺野猝不及防被推开。
胸口还残留着青年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看着那扇被自己连夜修好的木门在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
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直落。
贺野咬着牙暗骂了一句。
“操!小没良心的!”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半晌。
这才光着膀子,拎起铁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知青点。
。。。
日上三竿。
知青点的大屋里。
几个男知青围坐在坑头啃着粗粮窝窝头。
眼神时不时地往窗外那间破柴房瞟。
新来的知青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
“强哥,你早上真看见了?”
“那个林清晏,真跟那个活阎王……”
赵强狠狠咬了一口窝窝头,仿佛咬的是林清晏的肉。
压抑了一早上的嫉妒和恶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我亲眼看见的!大清早的光着膀子把人压在门框上!”
“难怪昨晚张赖子他们来抢东西,贺野大半夜的跑来给他出头!”
“合着人家早就勾搭上了!”
另一个老知青面露鄙夷。
“真够不要脸的!”
“他一个成分不好的黑五类,平时装得清高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居然去卖屁股!恶心透顶!”
“就是!咱们知青的脸都被他丢尽了!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就该拉出去批斗!”
林清晏的右手虎口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只能笨拙地用左手摇着辘轳。
那些字字诛心的污言秽语清晰地钻进耳朵。
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在城里被抄家、被逼着跪在台阶上听尽世间最恶毒咒骂的时候,他连死都不怕。
又怎么会在乎这几个跳梁小丑的几句闲言碎语?
他早就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了。
林清晏端起半盆冷水,正准备转身回屋。
“吧嗒,吧嗒——”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旱烟锅子磕鞋底的声音。
紧接着。
青山村的大队长王长贵背着手,眉头紧锁地迈进了知青点的破院门。
大屋里的赵强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王长贵。
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打了鸡血一样从炕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提好就冲了出去。
赵强满脸义愤填膺,指着端着水盆的林清晏大声告状。
“大队长!您来得正好!”
“我们正要向组织反映情况呢!”
“这个林清晏,不仅家庭成分恶劣,作风还有严重的问题!”
“他居然跟村里的地痞流氓搞破鞋,简直败坏我们知青的队伍!您必须严肃处理他!”
赵强喊得极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
几个知青也跟着跑出来,站在赵强身后,用一种看好戏、落井下石的眼神盯着林清晏。
林清晏端着水盆的手微微一紧。
细框眼镜后的眸子冷冷地扫了赵强一眼,依旧没有开口辩解半句。
王长贵被赵强这一嗓子嚎得脑仁疼。
他皱着眉头,手里拿着还在冒烟的旱烟杆。
他不耐烦地像赶苍蝇一样冲赵强挥了挥手。
“去去去!瞎咧咧什么玩意儿!”
“什么搞破鞋不搞破鞋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早点下地挣工分去!”
王长贵根本没搭理赵强那茬。
他直接越过他,径直走到了林清晏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哪怕穿着破旧,却依旧站得笔挺,气质干净得不像话的城里青年。
王长贵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白雾。
“林知青啊,你的手伤着了,这几天地里的重活肯定是干不了了。”
“我昨晚翻了翻你们这批知青的档案。上面说,你在城里的时候,是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生?”
林清晏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
王长贵猛地一拍大腿,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那就好办了!”
“咱们村小学那个老教师前两天摔断了腿,现在几十个娃娃没人教,正缺个代课老师呢!”
“我寻思着,全村就你认的字最多,学问最高。”
王长贵看着林清晏,一字一顿。
“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别下地了,去村小学当老师去!”
赵强脸上那准备看好戏的表情瞬间僵住。
活像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长贵,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大队长!您是不是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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