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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家'字开始。”
“家?”
贺野咀嚼着这个字,黑眸深处掠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晏,压低了声音。
“林老师,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暗示你什么了?”
林清晏眉头微蹙。
“暗示我们俩……是一家人啊。”
贺野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混账。
“你再胡说八道,今晚的课就到此为止。”
林清晏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拿笔,写字。”
贺野不敢真把人惹毛了。他伸出那骨节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纤细的铅笔。
可是,那拿笔的姿势简直惨不忍睹。
他五根手指死死地攥着笔杆,手腕僵硬得像块石头,笔尖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报纸戳穿。
那架势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握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准备去地里刨坑。
“咔嚓”一声轻响。
贺野力气太大,脆弱的铅笔芯直接断在了报纸上,划出一道粗黑难看的印记。
“啧,这破玩意儿怎么这么不结实。”
贺野懊恼地甩了甩手,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看着林清晏。
“林老师,它欺负我!”
林清晏看着那根断了芯的铅笔,又看了看贺野那副明明是头狼却偏要装小狗的无赖模样,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出一把小刀,动作利落地将铅笔削尖,然后递给贺野。
“握笔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本能,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了贺野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面,手腕放松……”
林清晏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纠正着贺野的握笔姿势。
他靠得很近,近到贺野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贺野哪里还有心思去学什么握笔姿势?
他满脑子都是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柔软的手。那巨大的肤色差与触感差,简直要了他的命。
贺野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暗光。他顺势放松了手腕,任由林清晏摆弄,但高大的身躯却悄无声息地往前倾了倾。
林清晏正专心盯着纸面,突然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源。
他猛地一惊,刚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贺野牢牢地困在了桌沿和男人坚实的胸膛之间。
“你干什么?”
林清晏压低声音,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干什么啊,林老师。”
贺野无辜地眨了眨眼,下巴几乎要搁在林清晏的肩膀上。
“你靠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你是怎么用力的。这样近一点,我学得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嗓音,那沙哑低沉的男低音就在林清晏的耳畔震荡。
狂野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林清晏敏感的耳侧和白皙的脖颈上。
林清晏只觉得耳根处像是被火燎了一样,一路烧到了脸颊。
他甚至能感觉到,贺野那带着一层青色胡茬的下巴正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衣领。
“贺野……”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贺野反客为主,一把将他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别动,林老师。”
贺野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听见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
“这'家'字的第一笔,是怎么写的来着?”
林清晏被他半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硬了。
贺野掌心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摩挲着他手背上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的电流。
“先写一点……”
林清晏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上。
贺野握着他的手,在废报纸上歪歪扭扭地落下了一点。
“然后是宝盖头……”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在纸上缓慢地移动。昏黄的煤油灯将他们紧紧相拥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然而贺野的手指却越来越不老实。
他借着写字的动作,粗糙的指腹不断地在林清晏的指节上轻轻摩挲、揉捏,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林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停下笔,转过头,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羞恼的红晕,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最后一次警告你。”
林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但那发颤的语调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手,放规矩点。否则,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行行行,我规矩,我保证绝对规矩!”
贺野立刻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那只握着铅笔的手也松开了对林清晏的钳制,老老实实地握住笔杆。
林清晏冷哼了一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冷冷地开口。
“你自己写一遍我看看。”
“好嘞。”
贺野咧嘴一笑,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盯着那张废报纸。
他在纸上比划了两下,笔尖突然一转。
沙沙沙——
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清晏原本以为他又要写出什么惨不忍睹的错别字,可当他将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贺野根本没有写什么“家”字。
他在那张废旧的报纸正中央,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心形。
虽然那线条扭曲得像是一条爬行的蚯蚓,两边也完全不对称,
但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那是一个代表着什么含义的图案。
“这是什么?”
林清晏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的,他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贺野放下笔,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林清晏。
那双一贯透着野性和戾气的黑眸里,此刻却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滚烫的深情。
“心啊。”
贺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夜里砸下重重的一击。
“林老师,我这人笨,大字不识几个,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但我知道,这玩意儿代表什么。”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节轻轻点了点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又指了指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
“我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这纸上了。”
贺野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清晏,一字一顿。
“林清晏,它以后,就归你管了。”
第99章 满纸荒唐字,全是贺野的一颗真心!
“贺野,你……”林清晏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旧木桌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那支削好的铅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睡觉!”
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林清晏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张新打的竹木大床前,和衣躺下,扯过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他背对着贺野,紧紧闭上眼睛,试图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掩饰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贺野坐在桌前,看着那道清瘦挺拔却又透着几分慌乱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因为林清晏的冷脸而气馁,眼底的火热反而燃烧得越发凶猛。
烈女怕缠郎,更何况是他贺野看上的人。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地把这座清冷的冰山捂化了,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贺野慢条斯理地吹灭了煤油灯,柴房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夏夜的蝉鸣在窗外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身侧传来林清晏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声,贺野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皎洁月光,贪婪地描摹着林清晏沉睡的面容。
睡着的林清晏卸下了白天那层清冷疏离的伪装,眉头微微舒展,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下,那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透着几分毫无防备的乖顺。
贺野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想要把人翻过来狠狠亲吻的冲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他赤着脚走到那张旧木桌前,借着洒满桌面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拿起铅笔,又把废报纸翻了个面,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空白处。
贺野是个粗人,从小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野种。他以前觉得识字没个鸟用,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上了这个全天下最干净、最斯文、最有学问的林清晏。
那他就不能一辈子当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像狗爬的文盲。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面……”
贺野在心里默念着林清晏教过的话,僵硬的手腕一点点放松。
横、竖、撇、捺……
木、木……
林。
那是林清晏的“林”。
贺野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写完一个字,他就在大腿上用手指再空划一遍笔顺,直到把那个字的骨架死死地刻进脑子里。
夜越来越深,月光渐渐西斜。
高大魁梧的男人就那样佝偻着宽阔的脊背,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个刚开蒙的孩童一般,不知疲倦地在纸上写着同一个字。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挂着一抹近乎痴傻的笑意。
……
次日清晨,远处的山头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村里的公鸡打响了第一声长鸣。
林清晏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一落地,脚踝处那股钻心的刺痛便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清晏咬着牙,忍着痛单脚跳到桌前,正准备拿水杯倒水,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桌面。
他整个人猛地一怔,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昨晚被他反扣在桌上的废旧报纸,此刻正平平整整地铺开着。
而那原本空白的背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
大大小小的“林”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有的笔画僵硬得像枯树枝,有的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纸面,还有的写错了又用粗黑的线条反复涂抹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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