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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诗集翻到了前夜结束的地方,接上最后一段继续念了下去。
钟情安静地就着那圈光晕注视着程思意,目光划过睫毛与鼻梁,流经喉结与锁骨,末了原路折返,落在对方翕动的唇瓣上。
灯光和着夜色在程思意脸上落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伴随舒朗清越的嗓音,每念一段,都会在停顿的间隙,留下区别于定格镜头的轻颤。
这样的程思意总是鲜活的,静谧却茂盛,裹藏着一股冷调的生机。
钟情会在每个能够听到睡前故事的夜晚用同样的视线去描画对方。
而每一次,程思意都会换上微妙的,引人探寻的差别。
就好比此刻的风从窗棂下吹进来,轻飘飘扬起几缕程思意的碎发。
他将书本放在膝间,微垂下眼帘去抚被风吹起的书角,睫毛稍稍扇动,那对琥珀似的眸子便要垂泪似的,细碎地在眼眶里闪烁。
“学长,你妈妈是不是很漂亮呀?”钟情闷在被子里小声问了一句。
“是啊。”程思意也不谦虚,笑盈盈地看向钟情,言语间满是骄傲。
“怪不得。”钟情露在被子外的眼睛眨了两下,莫名从了然里露出几分遗憾。
程思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把书放到一边,支着床沿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是不可能想家的。
他对家的印象格外模糊,浅显地介于书本与亲身体验之间,总是搞不懂究竟该怎样定义自己居住过的,只有保姆、园丁和司机的大房子。
钟情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父母之间没有多少感情。
父亲对他不过义务,只有母亲始终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对着绘本一字一句地为他读睡前故事。
不幸的是,永远愿意对钟情倾注爱意的母亲死在了他十岁生日的那夜。
尖利的刹车声划破夜晚的寂静,一声撞击的巨响过后,鲜血便在碎裂的车窗上蛛网般漫了开来。
钟情没能在最后见到母亲,回忆便始终停留在那个春天的夜晚。
玄关的花瓶里插着未开的郁金香,母亲弯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是助理把礼物落在了办公室。
钟情站在门后,望着母亲走出花园,却至今也没能知道,十岁那年不曾收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份礼物。
“我想妈妈了。”
现在的钟情没有否定程思意的疑问,另起一句,换上一个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话题,湿漉漉地朝窗边望了过去。
程思意不会猜到那些藏在真切哀戚下的伪装,亦无从知晓钟情究竟有多想吸引他靠近。
因此,程思意回忆了一番第一次为对方念诗的夜晚,心软地踩着月光穿过了寝室。
“这样会稍微开心一点吗?”
程思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用来弹琴的双手带着些许凉意从钟情脸侧浅浅擦过。
他在躺下时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钟情的腿,微凉的脚尖只在钟情的皮肤上轻轻一点,钟情就连着耳尖一起烫了起来。
为了哄钟情开心,程思意哪怕闭上眼,嘴里也仍温吞地吐着字。
他把钟情的指尖笼进掌心,低声絮语:“送你的书签快做好了,周末去买条缎带,剩下的时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学长。”钟情曲起手臂,往前凑了些,贴着风里熟悉的香气,小狗似的耸了耸鼻子。
“嗯?”
程思意发出一声轻哼,柔和地拖着长音,绵绵制造出极其适合入睡的倦怠氛围。
钟情被这样的气氛蛊惑了,犹豫着始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怔怔盯着那张沉静的,落在月光下的脸。
窗外的清辉将程思意精致的骨骼勾勒出流畅而轻盈的线条,在小雨渐止的秋夜里,如同笼一缕弥漫着慵懒的单薄雾气。
长久的沉默过后,钟情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小心翼翼靠近程思意的手背,屏住呼吸,轻轻贴着对方的皮肤,将自己的鼻尖凑了上去。
这个瞬间,钟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小狗总爱趁着撒娇的功夫,一再向他们的主人贴近。
小雨于黎明时分再度淅淅沥沥落在窗上,‘噼啪’敲打着,不经意迎来新的一天。
钟情在闹钟响起前睁开眼,恹恹想到,今天应当是他最不喜欢的周六。
他烦闷地往窗边看了眼,意外发现程思意竟然忘了关窗。
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就连枕头都打湿了一小片。
这下,钟情又有了让程思意和自己挤一张床的借口。
学校在周六只安排了上午的半天课,下午则由学生们自行参加各种活动和社团。
钟情倒不是讨厌前半天枯燥又无聊的课程。而是一整个漫长的下午,程思意都会陪林嘉时一起在游泳馆练习。
钟情的性格不算外向,和同级生的交流不多,除了程思意和林嘉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斯特兰德的各位老师。
他最初独自坐在休息室的窗前画画,搬来椅子,支起画架,握着笔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莉莉偶尔会经过。
它不像喜欢程思意那样喜欢钟情,多数情况下就只是神气地绕着钟情走一圈,巡视领地般,很快又转往下一个地点。
即便如此,钟情能够发现周六下午的程思意去了哪里也还是多亏了莉莉。
莉莉在第二个周六戴了个漂亮的领结,蓬松的尾巴贴着地板扫了两下,跳上桌子,一把将美工刀推到了地上。
钟情弯腰去捡,莉莉就坏心眼地挥挥爪子,将那把美工刀推得更远。
“要我陪你玩吗?”
钟情正觉得无聊,没了继续画下去的意思,他把美工刀和其他画具一起收拾好,转头朝坐在地上的莉莉发问。
奶黄色的猫咪没有出声,毛茸茸的耳朵却仿佛听懂了似的朝后扭了些。
它慢悠悠围着桌脚晃了一圈,拒绝了钟情的示好,几步一回头,引着钟情一路朝斯特兰德的花园外走去。
学校的旧址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庄园。
游泳馆由最初的玻璃花房改建,隐秘地藏在一片树林里,透明穹顶上爬满青绿的花藤。
莉莉将钟情带到入口就跑没了踪影,留下钟情一个人站在门外发呆,好半天才想到进去看看。
过道和更衣室没有窗户,冷色的灯光从头顶一路向前延伸开去,轻易营造出一种望不见尽头的诡异感。
或许是来得晚,钟情没能在过道里碰到任何人。
鞋跟接触地面敲出声响,又撞着墙壁漾成回音,每走一步都好像闯进了封印时间的隧道,愈发让钟情想要找到并抓住些什么。
程思意正是在这时出现在转角后的阳光里,巧合地避开了满地树影,独独笼在一束极稀有的金色尘埃间,漂亮得像是一道由幻象产生的神迹。
钟情张了张嘴,哑然木在原地,逼仄阴暗的过道压得他近乎窒息,身体却违抗大脑发出的指令,怎么都不肯打碎眼前的静谧。
就仿佛天生知道该如何破坏钟情的好心情,林嘉时在不久后出现在了门框圈出的狭小视界内。淌着一身从泳池里带起的水渍,摘了泳帽,发梢与下颚都摇摇欲坠地悬着透明的水滴。
“要早点去吃饭吗?”林嘉时弯下腰,程思意便被罩在了他圈出的阴影里。
那颗悬在林嘉时下巴上的水珠落下去,不偏不倚砸向程思意的嘴唇。
程思意下意识一抿,很快又松开,格外不满地用手背将它抹了个干净。
钟情的角度看不见程思意的表情。
他只知道,程思意在那之后高高举起手臂,无比熟练地将蹭过唇瓣的手背印在了林嘉时的脸上。
第12章 你好黏人啊
小雨下了一整天,顺着游泳馆弧形的穹顶淌下去,将室外的葱郁变成一片模糊的浓绿。
来训练的学生大多会往角落看一眼,那里有个年纪不大的新生,古怪地朝外坐着,在游泳馆里竖起一块画板。
程思意在离钟情不远的地方写作业,侧坐在窗台边,曲着腿把椅子当桌子用。
钟情的颜料盒在两人中间,没有多余的椅子,干脆和画具一起摊在地上。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见休止,反倒愈发大起来,瓢泼砸在玻璃上,连成一道道间错的水幕。
钟情心不在焉地画着,目光偶尔越过画板,更多的时候则是往程思意所在的方向瞟。
对方的小腿交叠着指向颜料盒,被合身的西裤包裹着,裤腿与皮鞋之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钟情根本就不想画那堆明度不一的绿色了,他想画程思意。
想画对方握着笔的手,想画对方起伏优美的脚踝。
想画这个人,想画这张脸,想画眼睛,想画喉结,想画程思意郁丽的侧影。
钟情轻蹙眉心,不自觉地转向了程思意。
画笔上的颜料‘哒’一声掉到地上,沾着地砖,晕出一小圈清浅的,湖水似的绿。
程思意为这声突兀的轻响抬起眼,睫毛顺着动作微微颤了颤。
他合上笔记本,将小臂圈在曲起的膝盖前,仰起脸问道:“想出去走走吗?”
钟情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有些作者会用抓人、捕获等词汇去描写目光。
当时的钟情并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眼神。
而现在,就在钟情与程思意对视的这个瞬间,他轻易便理解了那些作者想要表达的含义。
程思意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仅仅只是看着钟情,钟情就认定自己该乖乖往对方身边去。
钟情没有点头,也不回答,双腿被大脑支配着,诚实地走到了程思意面前。
对方抬起先前还揽在膝上的左手,手腕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理所当然地握住了钟情的小臂。
微突的骨节因施力而愈发分明,随动作在钟情的外套上逐渐收紧。
钟情盯着那只细白修长的手,看它一点点将黑色的布料扯出褶皱。
再回神时,钟情的掌心早已不受控制地覆了上去。
“你好黏人啊。”
话虽这么说,程思意到底也没有把手抽走,他对钟情的纵容日益加剧,甚至有时盖过了与林嘉时相处间的亲密。
馆外有树木挡着,雨势因此不像先前看上去那么大。
程思意走出屋檐,在树荫下站了一阵,笑着将还在躲雨的钟情拽到了身边。
“不会淋湿的,过来吧。”
雨天的校园格外安静,这样的氛围在无人的树林里愈发鲜明,空气中浮动着朦胧的雾气,一呼一吸都仿佛与草木同频。
钟情跟在程思意身后,贪心地不愿放手。
他没来由地想,要是在童话里,此刻的程思意也许是会变成精灵的。
从钟情的角度看过去,他其实已经和程思意一样高了,哪怕不挺直脊背,只是自然地站着,也不再需要将目光放成一个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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