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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违心地坚持下去,直到重新看见命运清晰的轨迹。
“解脱。”程思意好久之后才说出这两个字。
林嘉时没有听懂,小声重复道:“解脱?”
程思意不管他,兀自继续,神色恹恹的,说不上一段话里究竟有没有掺入过感情。
“但我不可以放弃,妈妈会伤心的。”
他说完便开始往回走,转过楼道的转角,在走廊尽头一眼望见了教室门口的钟情。
程思意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对方的样子。
抱着笔记的少年匆匆赶往下一间教室,要比他稍稍矮一些,连影子看上去都没有路过的学长们那么长。
程思意把他叫住,坏心眼地看他掩不住的脸红,仍有些稚气的轮廓像是能在空气里酿出青涩的香味,是只会出现在十五六岁的纯真与懵懂。
现在的钟情早已高过程思意,无论站在哪里都足够引人注目。
对方好不容易就要成为斯文端方的大人,程思意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己私欲将对方拖进自己乱作一团的人生。
这年的春天冷到所有人都开始抱怨,阳光迟迟不来,也没有去年那样一夜间攒起的春雪。
秋季开始的萧肃始终不曾终结,罕见的近一个月不曾下过雨,就连从海岸横越而来的风,都学着在皮肤上割出干燥的刺痛。
程思意在走出斯特兰德时把围巾拉高,盖住了鼻尖。开门的一瞬忽而有风刮进了眼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再睁开眼,钟情便站在休息室的沙发旁往庭院里看。
窗棂和树梢将钟情的身影分割成间错的相片,遥遥隔着数道对称的梁柱,由木饰映衬出上世纪电影里才有的典雅。
这让钟情看起来有些陌生,仿佛他并不存在于此刻,而是渺远未来投落在今日的一道幻影。
程思意想起自己在前夜做的梦。
月色明朗的夏夜,他与钟情坐在一片未知的沙滩上。
比起约定好的旅行,程思意其实认为那更像是久别后的重逢。
梦里的钟情要比走廊上那道身影更成熟一些,真正有了从容沉静的大人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程思意问眼前稍显陌生的青年。
对方举起手中小小一张纸券,无声地在星空下挥了挥。
直到梦醒,程思意仍不断猜测着那究竟是什么。
它或许是一张船票,也可能是随手留下的收据,但程思意希望它是钟情曾经给出的许诺,冲动且幼稚的,愿意和他一同前往迈阿密的保证。
梦境的记忆不算清晰,来来回回也只有模糊的几个片段。
再回神时汽车已经停在了航站楼外。
本就阴郁的天色下,旅客们却黑压压穿着相似的大衣,如同在地面涨起漆黑的浪潮,挤得程思意没来由感到一股溺水似的窒息。
他回头去找林嘉时,惊惶地牵住了对方的手,掌心相触的一霎,想起的却还是钟情的面容。
钟情无数的神情在须臾间闪过,拼凑成最让程思意心动的模样,影影绰绰在眼前构筑起短暂的海市蜃楼。
“怎么了?”林嘉时体贴地靠近了半步。
程思意订了复活节和林嘉时一起回江城的机票。李峥停了他的卡,他只好去刷母亲的,犹豫了半天,到底同林嘉时一样买了经济舱。
“没什么……”
程思意对钟情单方面的冷战已经持续数月,没有日常的交流,更别说过问钟情在假期间的安排。
程思意以为钟情会留在伦敦。
毕竟他和林嘉时离开的时候,钟情还站在斯特兰德幽密的树影下。
候机厅的灯光偏冷,和休息室里温馨的暖光截然相反,给人以绝对清醒且冷静的感受。
这让钟情的出现愈发像是科幻作品里空间与时间的重叠。没有斯特兰德古老砖石遗留的虚幻,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矛盾感。
“不是叫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程思意不知道对方是怎样获知的航班,钟情当然总有办法,只是算不上礼貌罢了。
真要说起来,钟情在值机时就已经发现了程思意的身影。他看着对方一点点跟着队伍往前挪,挤在各式各样的人之间,不怎么习惯地将眉头皱得很紧。
钟情因此自作主张替程思意办了升舱,坐在正对休息室过道的位置等着对方进来。
可哪怕广播已经开始提醒头等舱登机,钟情期待的人也还是没能出现。
“我给你们升舱了。”钟情答非所问地接上了程思意的话。
“所以呢?要我谢谢你?”
程思意不知道要拿钟情怎么办才好。
他其实也看不懂自己。明明在心底警告过无数遍,可只要钟情出现在视野,程思意就是会忍不住地看过去。
“不要再跟着我了。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江城,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程思意很难说服自己把钟情想象成一个坏人。
他只好先去想自己的母亲,想她被塞进车里时的反应,想她似泣非泣的眼睛。
都是因为钟情不听话。
都是因为钟情出现在那里。
都是因为钟情一直跟着自己。
程思意松开握着林嘉时的手,朝钟情的方向走了两步,攥紧了对方的外套,将大衣扯出深刻的褶皱。
他丢不下脸在这样的场合提高话音,只好凑近了,挨上去,贴着钟情的耳廓说:“求你了,不要再跟着我了。”
钟情没有即刻回答,仅仅随着这句话些微侧过脸,垂眸让视线与程思意碰在一起。
那眼神说不上郁愤,也不能算作失望。它更近似于纵容,逐渐收回原本带着稚气的期待,转而变成一种公式化的妥协。
“好。”
钟情到底还是按照程思意的意愿给出了回答。
可在此之后,程思意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得到回应的满足。
他的手挨着钟情的衣襟慢慢垂了下去,流露出鲜明的失落,悒悒蹙着眉,用可以被形容成难以置信的表情恍然盯死了钟情。
就连程思意自己都说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神思仿佛跟着钟情的话音飘了出去,在一瞬间放空,听着登机广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109章 深拥
程思意家的玉兰树好像真的死了。
钟情站在院门对面的路灯下,隔了好远朝去年这时候和程思意一起看过花的窗口望。
他想自己这样应该不能算是违约。他只是途经这个门牌,在更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记忆中开了满树白花的玉兰在这个春天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落完了所有叶子却没能结出花苞,枯朽地立在墙边,仿佛提前预示着窗中少年的苦难。
钟情望着窗户的时候,程思意其实就蹲在窗台后。
他从轻飘飘的纱帘中央拨开了一条缝,无比小心地眺了出去。
从回来的第一天起,程思意就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人正从走廊的窗外向里望。
他最初以为是李卓宇,因而恐惧地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就差没搬柜子把窗户挡上。
发现钟情是在某个黄昏。
程思意从栖江把母亲接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才经过二楼的走廊,钟情的身影便遥遥从余光里闪过了。
就连程思意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笃定那是钟情。
对方甚至只在视野里出现不到半秒,可程思意的脑海中却仿佛响起了独属于钟情的警报,不断地叫嚣着,提醒他钟情就在庭院外的马路上。
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一盏盏从远处亮起来,很快便蔓延至钟情身边。
家里没有开灯,程思意的双手扶着窗台,指尖散落隐约照亮的澄黄,手背却藏在墙后,和身体一起融进黑暗。
他要等到钟情离开才会起身,就像前几天做的那样。
然而他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程师蕴随时都有可能走出那间无人看护的房间。
“你在看什么?”
母亲温和的语调在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程思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片刻的迟滞过后,惶惶向漆黑的走廊回头看去。
程师蕴今天还是穿了一条长裙,优雅得体地垂在脚踝边上,乍一眼倒更像是悬在半空。
她问完这句便不再说话,无声地注视着程思意,呼吸很轻,也不存在多余的表情。
窗外的光线幽弱地照进来,被窗框上的十字割断,切成一块块分隔的画面。
程师蕴的影子拖得极长,飘忽如鬼魅,张牙舞爪地攀附在这具枯瘦的躯壳上。
程思意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会在呼吸间轻微地颤抖。
他站不起身,从蹲在窗边,变成半趴在墙下的阴影里。
“你在看什么?”程师蕴又问一遍。
她说罢开始朝程思意的方向走,没有穿鞋,悄无声息地用那双青白消瘦的脚带动身体往前挪。
家里的地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关,程思意原本应当是该觉得暖和的。
可母亲每向他靠近一步,他便觉得有一股新的寒意扑面袭来,直到将他的四肢彻底冻僵,撑在地上,怎么都没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
程师蕴猛地抓起程思意的头发,狠狠撞向了窗台。
或许实在太用力,程思意最初竟没能感觉到任何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头晕,像是整个人都要从后脑勺的位置倒下去,好在母亲揪住了他的头发,没有让想象中的场景真正出现。
程思意有些恍惚,搞不清那阵黑暗过后的震颤是因为撞击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木讷地仰着脸,目光空洞地直直落向前方,盯着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黑点,听见久违的嗡鸣又从耳道内部响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妈妈伤心?”
“不是已经答应过会听话的吗?”
“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程思意的神思尚未收束,母亲的眼泪倒是先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眨了下眼,后知后觉感受到延迟的剧痛,像要凿开颅骨,又残留肿胀导致的钝感。
母亲仿佛不是在和他说话。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代入到程思意的叛逆之中,可再仔细去听,程师蕴幽怨凄楚的哭喊却又更像一声声诘问,发了疯地试图向那个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人要一个答案。
她毫无意义地尖叫,苍白皮肤包裹着的手掌劈头盖脸甩到程思意的身上。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嘶吼,控制不住地让泪水接连划过嘴角,掉在地板上,挤进缝隙,然后消失不见。
程思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
程师蕴煎熬到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抓出深深浅浅的血痕,蓦地又安静了,蹲下身,好珍惜地捧起了程思意无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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