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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
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
平安夜和新年他都给程思意发了消息,然而那些字句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分别当夜诡谲的场景一度占据了钟情对程思意的所有印象,让脑海中的画面变得光怪陆离,斑驳地由满目的红与黑,以及强光与瓷片的碎屑去构成。
“学长。”
钟情看见程思意开门进来,无视了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程思意要比年前的最后一面又瘦了许多,病态而清冶地刻出更为锐利的线条,将这样的枯朽都变为一种类似于透明水晶般易碎的雅致。
“新年快乐,学长。”
钟情没有走过去,他为程思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至于让对方为他的接近而感到压抑。
程思意很慢地朝他转过来。
带动视线,一点一点在灯光下与钟情交汇。
程思意不说话,恒久地用不变的眼神凝视着钟情。
窗外落了叶的枫树将树梢的影子刺进他的眼睛,他不哭也不作声,只是沉沉地望着钟情。
“明天要一起去吃早餐吗?”
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嘴巴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再度抿了起来,像是忘掉了原本打算说的话。
不过没关系。
钟情愿意主动去开启话题。
他问完也没有将目光移走,而是温柔专注地继续与程思意对视。
窗外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少年的脸颊,末了尖刀一样横在细白的脖颈上,逼迫程思意给出了答案。
“不要。”
“那晚饭我等你吧,最近没有要准备的活动。”
钟情说得越多,程思意的负罪感便越重,他实在不擅长去拒绝对方,何况这次的拒绝必须能够延续到数月乃至数年以后。
“我说的不要,是指以后都别再缠着我了。”
十八岁的程思意天然地带着一种矜贵的美丽,他的语气再傲慢,落到听的人耳朵里都会被中和,让对方去原谅这样的失礼。
他无甚表情地将脸转了回去,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焦躁地敲了两下。
钟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怔怔愣在桌边,许久才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等你心情好一点?”
熄灯铃响起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程思意都没有回答。
窗棂变成困住程思意的画框,月光则将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在定格出静谧与轻盈的同时,也仿佛强留死物一般,将他一动不动地钉在了椅子上。
钟情无措地起身,分外谨慎地朝对方靠近。
他在即将触到程思意的瞬间看见面前的人仰起了脸,幽怨而无望地将眉头皱紧了。
“我不喜欢男孩,钟情。”
“无论你之前是怎么以为的,到此为止了。”
或许是寝室里的暖气开得太热,钟情的掌心竟随着程思意的几句话渗出了汗。
他甚至觉得此刻温度就要让他窒息了,牢牢堵住喉咙,仿佛能用空气将他溺死。
“……我没、我,不是的。”钟情想要挽回,试图凭借否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一旦开口,他即刻便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的步步紧逼全部都是为了得到程思意的喜欢。
“学长只要和以前一样对我就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的……”
他去抓程思意的手,程思意却像分别那晚一样飞快地挥开了。
钟情几乎以为自己被程思意扇了一耳光,在幽密的寝室里留下不存在的回声,隐隐约约贴着耳廓不断回响。
“我很乖的,我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
“学长你像最开始那样对我也没关系,只要对我特别一点点就可以……不是的,不对我特别也没关系。”
钟情突然拥有了一种感知未来的能力。
他模糊地意识到今夜的自己不该去和程思意争吵,想尽一切办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
“我来给学长讲睡前故事吧?睡一觉心情就会好了。”
钟情说着将手朝程思意的书柜伸过去,胡乱抽出那本对方手抄的诗集,在程思意警戒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将它在两人之间翻开了。
“The calyx of death’s bounty giving back……”(注1)
“够了!”
摘录过全诗的程思意不会忘掉哈特·克兰先生在诗中的遣词用句,这首诗在此刻被念出来,更像是试图去影射些什么,带来过分不详的恶感。
可事实上,钟情真的只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他在察觉到这首诗的压抑后即刻打断了自己的诵读,比程思意反应得还要更快上一微秒。
过于接近的时间差让两人的行动几乎在同时发生。
程思意强势地将诗集从钟情手里夺了过去,没留多久,又一把甩回了后者脸上。
熄灯铃在几分钟前便结束了,整个斯特兰德只剩下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钟情大可以将程思意带到那里,用对方的所作所为去换一个足够给予制裁的detention。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仅仅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了,弯腰捡起诗集,合好再递回给程思意。
“我不要了,扔掉吧。”
程思意这回倒是收敛了些,没有再失控地把它往钟情脸上砸。
他将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随手往钟情身后丢开,漠然看它滑出一小段距离,在钟情的桌角下撞出一声闷响。
钟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失魂落魄地盯着程思意用来丢掉诗集的手,神色懵懂又无助,好像一只明白了自己没有办法逗主人开心的小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程思意让钟情不要不理他,钟情很认真地做到了。
父亲要钟情好好地爱人,钟情也试着那样去做了。
钟情很乖,很听话,很温驯地做好了每一件事,得到的却不是被许诺的结果,而是意料之外的满心狼藉。
程思意是钟情见过最狡猾的骗子,永远在虚构,从来没有真正给予过什么。
“你明明已经在骗我了,为什么不可以一直骗下去?”
“因为你很烦。”程思意说,“因为你害得我妈又被关回栖江了。”
现在的钟情长得很高,挺拔舒展,轮廓也愈发深秀锐利。但程思意知道对方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是一个非常非常容易心软的人。
他或许不太懂要怎样温柔地说服钟情,可如果让他在钟情的心里扎上一刀,程思意简直不需要时间进行思考。
他将这两句话说得直白坦荡,不加遮掩地表达出憎恶,为钟情带去比诗集砸中眉骨时更为深刻的痛感。
钟情迷茫地怔立在程思意身边,比幼儿园里被罚站的小朋友还要无措。
他好久才想起自己还有说话的能力,费劲地张了张口,小声说道:“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哈特·克兰《在梅尔维尔墓前》
第107章 自私
[1月20日,小雨转阴。事到如今,在这里写再多喜欢真的还有意义吗?]
程思意下午没课,回到寝室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很快又涂掉,变成一滩浸透纸张的墨渍。
——究竟该记录些什么才好呢?
程思意早已分辨不清痛苦与喜悦。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的躯壳像是脱离了灵魂的控制,在长久的静默后撕掉了所有描写过悸动的纸页,仅剩阴郁与新起一面的空白,残忍地写上了对钟情的违心期待。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记录在那些撕烂的页码里。
钟情上了锁的抽屉藏满了他遗失的物品,包括前夜丢掉的那本手抄诗集。
这是程思意默许的秘密,是只有钟情一个人能够得到的偏心。
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从程思意把钟情和苦涩联系在一起的瞬间,命运就已经注定桌上这本日记最终只能变成一堆无用的纸屑。
钟情最近回寝室有些晚。
可能是知道话越多越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或者说程思意单方面的泄愤,他往往要等到第一次熄灯铃响完才回来。
伦敦的冬天有一种与江城相似的阴冷。
潮湿的空气被风卷着钻进衣领,时间一久就变成紧贴皮肤的凉意。
钟情没有打招呼,先把外套挂好,去洗漱间冲了个澡,等到又一次推开门,这才跟着动作小心翼翼地叫了程思意一声。
“学长。”
程思意坐在桌前发邮件,键盘刻意敲得极响,仿佛这样就能作为掩饰,假装自己听不见钟情的声音。
“学长。”钟情又叫了对方一遍。
时间临近复活节,钟情的退让却没有让程思意的态度产生丝毫变化。
距离程思意毕业不过余下短短数月,或许今年的夏天来得晚一点,对方就会在春末同他道别。
钟情的忍耐与克制都有时限,程思意不愿回应,他就只好主动靠近。
“学长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明明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是在和你说话。”
钟情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只要程思意愿意理他就好了。
他向前几步,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合适的距离外站定,安静地等待起与程思意时隔多日的交流。
最终,钟情的耐心给予了他想要的结果。
程思意再没有可以回复的邮件,也不知道下一封还能发给谁,只好无奈地回看钟情,转身将视线移了上去。
“你不能找点事做吗?”
“我在图书馆待了四个小时。”
钟情的头发没有吹干,发梢仍带点湿,乖巧地遮在眉间,让这句话变得有点像小朋友骄傲的自夸。
程思意试图掩饰心底莫名浮起的对钟情可爱表现的留恋,仓促将目光投远了,落到门边那张被台灯照亮的书桌上。
“所以呢?”
“我只是想和你正常地对话。”钟情答道,“你可以和林学长聊天,可以和舍长聊天,为什么就是不能和我多讲几句?”
钟情还是站在最初的位置,左手却撑到了程思意的桌角,截断对方停在远处的视线,迫使程思意重新看回他。
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起,将一贯表达不满的神色直白地表现在了钟情眼前。
他的镜片上投映出邮件里间隔整齐的字母,泛着不含任何情感的冷光,凭空诞生出一种机械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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