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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师蕴在这之后并没有停止,而是一把抓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一般,鲜血淋漓地任其割破手掌,不管不顾地丢向了自己的孩子。
程思意本能地躲避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过沙发,朝母亲的方向跑了过去。
程师蕴抄起一切能够拿到的东西往自己儿子的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魔怔般唾骂程思意为她带去的恶心。
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去抓程思意的脸,用自己健康的牙齿在程思意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齿痕,疯狂地尝试把程思意的脑袋往玄关的柜子上摁,直到钟情冲上前,一点也不温柔地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程师蕴开始毫无意义地挣扎尖叫,绾得优雅端庄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钟情的毛衣不断摇晃。
“妈妈,妈妈!对不起!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程思意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由心脏的震颤导致的连锁反应。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没有办法将程师蕴掌心的血渍擦干净。
他越抹越脏,越抹便染得越红。
最后就连程思意自己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被擦眼泪的动作带到脸上,滑稽又狼狈地将泪痕变成浅淡的红色水液。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程思意搞不懂母亲眼里的自己是谁。
对方说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那个现在正心安理得住在程家老宅里的女人。
当然,也不能排除她看见的就是程思意的可能。
程思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看母亲着魔一般对着自己嘶吼。
听见动静的阿姨匆匆从辅楼赶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应当是通知了什么人。
她们把程师蕴从钟情手里接过去,控制一只动物一样将她摁在了地上。
程思意嗅着那股血腥味,几乎要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出来。
他扶着柜子干呕,在一阵阵烧灼的痛感里吐出胃酸,脏兮兮裹住地上的血渍,混杂出一种更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学长……”
钟情想去揽他,刚抓过程师蕴的手又伸向程思意。
程思意惊恐地挥开了,发出‘啪’的一声响,尴尬地在之后留下漫长的寂静。
“你先回去。”
程思意半晌才开口说话,手背随意在嘴边抹了一下,也不嫌脏,径自替钟情推开了门。
“我带你去医院吧。”
钟情想去握程思意的手,可指尖还没够到,就又一次被对方拒止。
“不用。你先回去,已经很晚了。”
地上的程师蕴仍在尖叫,不用看都知道她的精神应当出现了严重的障碍。
钟情很努力地让自己无视眼前的场面,这里一片狼藉,找不到半点能够用‘正常’去形容的地方。
程思意往他肩上推了一下,催促着将他往外赶。
庭院里的玉兰树似乎一夜间枯萎了,泛黄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草坪上砸出不像是落叶的巨响。
钟情回头看,月光将程思意的脸照成阴郁的苍白,那些血液却又勾出诡异的艳色,将其渲染得靡丽,蒸腾出末路的古怪狂热。
他像来时那样独自往回走,不知怎么倒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灵魂仿佛被一根丝线系在这具躯体上,温度已经不能作为感知的标准。
一道光亮随着汽车的引擎声渐进。
钟情看着那辆车擦身而过,里面坐着的正是许久之前在栖山墓园见过的男人。
程思意知道这么形容不好,但他想不出别的词了。
李峥带来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将程师蕴塞进了车里,甚至不管她的额头几次撞在了门框上,一味只想着赶紧把门关上。
程思意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炸开,要变成无数的碎块,要和眼泪一起从身体里掉出来。
他慢半拍地听见父亲在叫自己,迟钝地将视线挪了过去,见对方不带多少感情地笑了。
“要回去吗?”李峥问。
程思意恐惧地摇了摇头,脑袋压得很低,只有视线小心翼翼抬着。
“今天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对方提醒道。
程思意点头,抑制不住地抽了一口气。
“你妈已经这样了,你不能再弄出什么丢人的事了,明白吗?”
程思意其实不明白。可李峥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再去多问什么的余地。
“你和钟家那个继承人在伦敦的照片都传到我手里来了。脑子放清楚点,你说出去还是我儿子,别搞得和去卖一样。”
李峥的表情是随着语句一点点变冷的,到最后就连伪装出的笑意都省去了。
他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巴掌扇在了程思意的脸上,把血渍抹得更长,一直拖到了程思意的嘴角。
两个阿姨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廊下,李峥的司机则恭谨地立在车边。
保镖把程师蕴摁住了,那张曾经美丽典雅的脸透过车窗映入程思意的眼帘,仍旧疯狂地尖叫着,不知怎么却让程思意觉得她其实就快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思意的妈妈其实是在说前夫和小三恶心。
前面写过程师蕴撞破李峥出轨的那天,他们就是在程家的沙发上。
但是思意不确定妈妈那些话指向谁,加上后面父亲来了,提起了思意穿着裙子和钟情去派对的事,所以思意就默认了妈妈也是在说他恶心。
第106章 决断
冬天的疗养院没有了夏季的繁茂,庭院里银杏落了叶,梅花和玉兰不到花期,满目皆是枯败与颓唐。
这里的植被并非为了来此疗养的病人种植,更多是为了到访者,平白在南方多雨湿润的城市划出分明的四季。
程思意去看母亲那天,江城突如其来地降下了一阵雪。
他不由想到钟情,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是对方返回伦敦的日子。
江城靠海,过高的湿度让雪花没法堆积起来。
程思意下车时瞧见窗台的大理石上攒着一小片白。草坪是枯黄的,树梢也是。
程师蕴依旧住在先前那栋房子里,看护给她推了镇定,让她安静听话地好好睡了一觉。
“妈妈?”
程思意的声音比门禁卡那一声‘嘀’稍晚一些传进了程师蕴的耳朵。
程师蕴停下吃早餐的动作,缓缓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几天前的狂躁,眉目柔和,显得端庄又沉静。
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
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
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
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
“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
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
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
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
“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
“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
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
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
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
“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
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
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
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
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
“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
“我在,妈妈。”
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
“你也是我的东西。”
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
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
“妈妈只有你了,思意。”
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
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
“你会听话的吧?”
“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
“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
“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
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
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
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
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
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
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
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
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抬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
程思意来晚了几天。
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
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
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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