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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天色还没黑透,唐溺坐在去申城的高铁上,什么也没带。
二叔说姜盈袖除夕夜早产,他哥连夜赶回申城陪产了,隔天早上,二妈收到了朱医生的好友申请。
朱士宜发信息讲,唐浸之给交代过,初一早上七点前没有收到新的消息,就添加黄雯的联系方式,叮嘱唐溺饭后按时吃药并且以后唐溺的心理治疗由黄雯来对接。
唐任私下说:“唐浸之有他师娘,老婆又给他新添了一个小孩儿,完全就是一个上有老下有下的家庭了,收心也很正常,从前的事又没有外人知道可以翻篇,大家都当没发生过。”
唐任这些天来门神一样地盯着他,除了没有同吃同睡,几乎不会让唐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像看管少年犯一样,既不敢粗暴镇压也不敢说重话,唐僧念经似的给他讲道理。
………
所有人都在说唐浸之怎么样,只有陈雪明问唐溺想不想自己去申城看看,10号就开学,黄雯忙着照顾唐心,特地为唐溺安排了家里熟悉的吴阿姨陪读照顾,所以唐溺不受监视的自由时间只剩两天。
陈雪明买好了车票,送他到高铁站:“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再多做点找人处理我怎么办。”
唐溺说:“谢谢。”
“药一定按时吃,别做伤害自己的事儿。”陈雪明推推他:“去吧。”
唐溺颔首,进了高铁站。
列车驶离站点,唐溺往窗外看,道路上流淌着车灯红河,车和人来往都有归处,他却没有,他像红河翻滚中一只离散的小鱼苗,被匆忙打捞起投放进了一片陌生的湖泊,在自己的族群里被催促着游来游去,他不敢停,生怕再次被遗落。
九点多,唐溺站在老城区的房子前,蹲在地上掀开地垫,扬起一小片灰尘,有段时间没打扫了。
原本放钥匙的位置躺着一封红包,和唐浸之在售楼处给工作人员的一样,打开,里面是一张贴了密码的卡还有一把崭新的钥匙,钥匙上面刻着和枫庭,这是年前唐浸之带他买的别墅所在小区的名字。
他连唐浸之的家都进不去了。
走廊灯接触不良闪烁了两下,地面上的灰尘被一滴一滴的液体凝在一起,唐溺在打不开的门前捂着脸,努力调整情绪,呼吸间似乎也在唉声叹息。
“唐浸之……”唐溺泣不成声,又怕哭得大声吓到邻居,压抑地说:“我恨死你了唐浸之。”
有今天的下场,甚至没有一句争执能证明他们有挣扎着抓紧过彼此,不像电影桥段里抵死纠缠为对方对抗全世界,也未筋疲力竭好聚好散。
唐浸之是冷锋过境,短暂带走了唐溺的氧气,他走后,所有人都在庆祝唐溺表面的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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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唐溺大学毕业前旅游,和陈雪明一起去了西滇,在云水相接处看见了双道彩虹,灰紫色的云雾将山脉笼罩成藏青色,苍绿的天湖在阳光下湖面荡漾闪着碎光,雪山下的彩色经幡随风飞扬,越野车经过羊群时,陈雪明按下快门记录唐溺和黑脸山羊的交错瞬间。
“好自由啊!!可惜叶西城那个恋爱脑非要去渝北追徐紫,”陈雪明举着设备到处拍:“不然我们就多一个开车的人了,好累啊我的天,下一程换我来开吧。”
“好。”唐溺咬住了随风而起的拉链头,用牙齿咬住往上扯了下冲锋衣领口,墨镜下的面部线条冷毅,略有肉感的嘴唇抿着,微微侧头瞄了眼导航:“其实也快到订的民宿了,不用换。”
约莫半小时后,唐溺下了车,一身黑色的着装包裹着笔挺的身姿,背着红色的双肩包,拔掉车钥匙关上车门,进民宿的时候顺便帮大包小包的陈雪明提了几件设备。
“感动呜呜。”
“叫你不要带太多设备,你陈导的技术,脖子上挂台单反就行了。”唐溺说他:“你看你,带这么多又用不上两个,放车上怕被偷了,还得背上背下的。”、
“哎呦0的天,您别骂了行不行,一路上上车下车逮着机会就开麦啊。”
“那你别求我给你拿呢。”唐溺撇嘴:“每次出来玩都这样,说了也不听的。”
“是是是,下次注意。”陈雪明嬉皮笑脸:“证件在我上衣口袋里。”
唐溺在他身上摸了一阵,陈雪明受不住痒扭动身体,唐溺瞪他一眼:“别动!”实则戴着墨镜没有任何威慑力。
出示身份证报了手机号,两个人又挂着一堆包跟着老板去房间,一路上嘴没停,时不时骂几句叶西城不讲义气。
他们前脚刚走,一队偏商务风的人到了前台,为首的导游挨个帮忙递上信息登记。
队伍里大多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英语交流,间或夹杂着发音奇特的中文语言。
“唐,很高兴你能带我和我的妻子来这么美的地方,明天法务到了,我们就可以签订合同。”
“荣幸之至。”
这句普通话讲的非常标准,客栈的老板回头,见是个模样极其英俊的男人,年纪不大,言谈举止风度翩翩,面含笑意,跟刚才那两个有点吵闹的小孩相比,让他想到越过神山和天湖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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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溺睡了会儿,头隐隐作痛,发现随着来到的地方海拔增高,他有些高反了,陈雪明紧张地嘘寒问暖:“好点没?要不我们明天提前回去吧,反正也差不多了。”
“不行,来都来了,晚一天回去有什么区别。”唐溺蹲在地上吸了会儿氧,头还有些晕,恢复些力气:“客栈老板不是说晚上有活动么,走啊。”
“我求你千万别勉强,不然黄雯女士真的会打死我的。”陈雪明三年前被教训过一次,至今心有余悸,再加上海拔高气压低,他也担忧唐溺的精神和身体能否承受得住。
“真没事,正好饿了,出去找点吃的。”
民宿的另一头,越群倒在床边翻着白眼:“我不行了,晚上你陪坎伯兰夫妇吧,我要死了……”
“你还想把代总监的这个‘代’字去掉的话,我劝你欣然前往,陪同你尊贵的客户们度过愉快的最后一晚。”
“我靠……你还是不是人。”越群虚弱地抬手指他:“一回国就这么对你的同事,小心我公报私仇给你穿小鞋。”
“不是同事,是下属,你,是我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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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在喊抢劫,众客房纷纷掀了门帘探头查看,这边的商务随行人员正巧撞见鬼祟出逃的小贼,于是齐齐出手围了小贼反拧住,赃物掉在地上,不知磕到了什么按钮,相机飞快闪了几张照片,最后,一张调色明媚的照片停在沾了泥土的屏幕上。
连贯的抓拍使得照片快闪时像幅动图,戴着黑色墨镜的冷酷男生,握着方向盘坐得板正,在车辆和黑脸山羊擦过的瞬间,大概是被拍摄的人指引着望向镜头,留下一瞬间微张着嘴的呆愣模样,车窗外的黑脸山羊同样张着嘴,在嚼旅客沿路投喂的食物。
男生的脸色即使在完美的调色下也略显苍白,嘴唇是极浅淡的粉色。
陈雪明着急忙慌地冲过来,挤进人群直奔地上的单反,查看一番没有大问题后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对着热心群众道谢,迟些追到现场的唐溺喘了会儿,问:“磕坏没?”
“就镜头刮花了一小块,多亏他们了。”陈雪明庆幸。
“那就好。”唐溺余光里有个高大的人影一闪而过,等他再去寻找,好像只是他的错觉,找不见了,因为他个头高,在人群中也比较容易看清楚,他肯定刚才有人在盯着他。
离得最近的门帘正落下。
唐溺和陈雪明点了饮品,麻烦老板给这一队着装整齐统一的人送去,聊表谢意。
随行秘书敲了敲房门:“BOSS,这是刚才两位小朋友赠送的奶茶,给您挂在门口了。”
“放那儿吧。”
秘书奇怪地确认他说的是‘放那儿吧’,而不是‘你们解决掉吧’,“对了BOSS,坎伯兰夫人请您和越总前往客栈的院子里用餐。”
“知道了,多谢,你们先玩,我稍后到。”
秘书摸不着头脑地走了,虽然他们BOSS不是那种指令不明确喜欢刁难下属的领导,却绝对谈不上温和,甚至某些时刻攻击力强得没边,按理来说BOSS带着嘴是过不了安检的……BOSS自从到了客栈,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秘书捂嘴:“苍天,难道强者越是面临低气压的环境,反而多巴胺分泌越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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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院子里,经幡搭成的天幕下,不规则分散着座位,燃起的篝火边厨师有条不紊地分烤食物,歌手在暖橘色的光线中抱着吉他哼唱或缠绵或悠扬的民谣。
陈雪明为艺术献身,不停地帮人摆拍合影,好不热心肠一小0。
唐溺看乐了,忽然笑容淡去,即使身处如此热闹的客栈,他依旧觉得四面空荡,一部分是生理因素,更多的是心理原因。
早在一年多前,朱士宜就已宣布他精神大好,给他减了一大半的药,剩下的都是一些能促使他体内激素正常分泌的过渡药品,唐溺曾问,为什么他没有感觉更开心点呢,朱士宜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个药我开不了,当然,连我朱士宜都开不了的药,基本也没有其他医生能办到。”
“我有什么心病?”
朱士宜哎呀哎呀地说:“都什么德行啊,对自己的医生还撒谎。”
唐溺不经意一抬眼,从客栈后堂缓步而来个人影,身形高大,隔着袅袅烟雾看不太清全貌,一身一眼望去很有质感的黑风衣配白衬衣黑西裤。
唐溺眉心一跳,这时后方有人笑着叫了声:“唐,这里。”
那道人影随着呼唤声渐渐清晰,三十岁的男人面庞更加俊朗,整个人举手投足极具成熟男性的魅力。
唐溺半阖起圆眼,上半身后靠,内心咀嚼:“唐、浸、之。”然后吐掉这个碎得无法拼起的名字。
第31章 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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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唐浸之抬手和坎伯兰夫妇打了个招呼,停在唐溺边上,坐下叠起双腿,翘起的脚尖状似不小心轻轻擦过唐溺的小腿,“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还行。”唐溺云淡风轻,拉扯家常一般:“第一年倒春寒烧成肺炎进了重症监护室小住了段时日,这几年一直在吃药,肾不太好,其他照旧。”
他们如同久别重逢的故友,自来熟地交谈着,却没有属于故友重逢的喜悦激动。
唐浸之悄然拧了下眉,好像不太适应唐溺这样的态度。
唐溺说:“唐总呢?”
唐浸之忽然笑了声,放松了眉:“你二叔没有跟你讲么,我在国外的分公司兢兢业业地为殷氏的海外事业无私奉献。”他将左手腕上的腕表解下装好,串珠转过一圈,明知故问:“怎么不叫哥了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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