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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导夸他了,当着全桌人的面,专门点了他的名。
“谢谢陈导,我会努力的。”沈星灼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桌上其他人的表情精彩极了,男一号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女二号的睫毛眨了好几下,旁边几个配角演员的眼神在沈星灼和陈国良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一出好戏。
一场饭局吃下来,风向全变了。
陈国良跟沈星灼多聊了几句,问他对角色的理解,问他体验生活的感受,甚至还问他看了哪些资料做功课。
沈星灼一一作答,虽然紧张,但尽量表现得从容,声音不急不慢,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见导演对沈星灼另眼相看,一个个都开始凑过来套近乎。
“沈老师这部戏肯定要大爆了。”
“陈导的眼光一向准,沈老师肯定有过人之处。”
“以后多关照啊沈老师。”
沈星灼被这些恭维砸得晕乎乎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努力保持着“谦虚但不做作”的表情,但耳朵早就红了,从饭桌一直红到脖子根。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十点钟了,沈星灼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饭店,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
回到酒店,沈星灼踢掉鞋子,换上拖鞋。
“臻臻,今天你立大功了!”
“陈导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我,”沈星灼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陈导说我的状态对,比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强多了,你是没看到那群人的表情。”
沈星灼学着男一号当时的表情,嘴巴微张,眼神呆滞,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然后又学着林女二号的样子,睫毛扑闪扑闪地眨了好几下。
佟臻被他学的那几下逗得嘴角弯起来,又迅速抿回去。
沈星灼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饭局上谁谁谁过来敬酒、谁谁谁要加他微信、谁谁谁说明天要来串门聊天,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说到激动处手还在空中比划。
佟臻把水杯递过去,沈星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继续说,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然后那个谁,演女一号的那个,居然跟我说‘沈老师你这部戏肯定要红’,你信吗?她之前连招呼都不跟我打的。”
“嗯,那是看导演对你态度好才来说的。”佟臻接得很自然。
沈星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那我说什么?说‘沈老师你真厉害’?”
“你就这么说!”
“沈老师你真厉害。”
“太敷衍了!”
“沈老师你今天表现得非常好,陈导对您的印象很好,这部戏你一定会大火。”
沈星灼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念台词呢?”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沈星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又忍不住笑了,把沙发上的抱枕朝他扔过去。
佟臻接住,放回床上。
沈星灼笑完,靠在沙发上,看着佟臻在房间里忙活,收杯子,拉窗帘。
他想起来这人今天下午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差点亲了他,还一脸无辜地说“我在救你”。
“臻臻。”
“嗯?”
“你下午真的以为我晕倒了?”
“不然呢?你泡了一个小时没动静,叫也叫不醒。”
沈星灼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要是真给我做人工呼吸了,你以后怎么面对我?”
佟臻想了想,一脸真诚地说:“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人工呼吸是急救措施,跟牵老太太过马路一样,都是做好事。”
沈星灼:“……”
他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佟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没有一丝杂念。
他是真的觉得人工呼吸和牵老太太过马路是一回事。
沈星灼忽然觉得很无力。
算了,跟一个直男较什么劲呢?
第11章 打通了任督二脉
开机宴之后,沈星灼整个人飘了。
不是那种脚踏实地的飘,是气球充了气绳子没拴住,晃晃悠悠往天上飞的那种飘。
导演在饭桌上亲口夸了他,当着全组人的面,说他“状态对”,说“比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强”。这话传出去,够他吹半年。
于是,沈星灼开始得瑟了。
得瑟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走路带风,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十几度;跟人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自带一种“你猜导演昨天夸了谁”的潜台词;连吃早饭的时候都哼着歌,把佟臻烦得想往耳朵里塞棉花。
“沈老师,你今天有两场戏。”佟臻翻着行程表,公事公办地说,“第一场上午九点,是沈燕彬落魄后被昔日竞争对手侮辱的戏。”
沈星灼端着水果盘,翘着二郎腿,“知道,这场戏我昨晚琢磨了一晚上,台词都背熟了,情绪也酝酿好了。”
佟臻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看剧本看到几点?”
“十二点。”
“我相信你能演好。”
佟臻说完把行程表收起来,去准备今天要带的东西。
化妆间里,沈星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复杂。
化妆师正在给他做造型,不是那种精致好看的造型,而是“乞丐妆”。
头发打乱,抹上灰,脸上涂了一层暗色的粉底,颧骨下方打了阴影,看起来像饿了几天。嘴唇干裂的效果是用特殊胶水做的,抿一下都费劲。
衣服就更别提了,破破烂烂的乞丐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两个大洞,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据说是用茶叶水和泥土专门做旧的。
沈星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可以去演丧尸片了。
“沈老师,你别动,这边还要补一下。”化妆师拿着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沈星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台词。
这场戏他琢磨了一晚上,沈燕彬,富家少爷,家道中落,沦落到街边乞讨。
然后被昔日的竞争对手认出来,那人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现在风水轮流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羞辱他的机会?
沈星灼昨晚对着剧本琢磨了很久,应该没问题。
片场选在县城旁边的一片老街区,土墙灰瓦,街道狭窄,地上坑坑洼洼的。
沈星灼穿着那身乞丐装蹲在街角,面前放着一只破碗,整个人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土墙几乎融为一体。
工作人员在调试机器,导演陈国良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微皱,像一尊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吓人的佛。
“第一场第一次。”
沈星灼蹲在街角,低着头,面前放着一只破碗,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佝偻着,像一团被揉皱的破布。
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过来,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沈星灼面前时,脚步慢了下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哟,这不是沈燕彬吗?”
沈星灼慢慢抬起头,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一种极力掩饰的尊严被撕碎后的脆弱。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演对手戏的演员叫周锐,演的是那个昔日被他踩在脚下的竞争对手。
周锐的演技不错,低头看着沈星灼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怎么?不认识我了?当年你不是挺威风的吗?”周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扔在地上,一百块,红色的,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刺眼。
“捡起来。”周锐用脚踩住那张钞票,嘴角挂着笑,“跪下去,捡起来,这钱就是你的。”
沈星灼看着那张被踩在脚下的钞票,手指蜷缩了一下。
“停!”陈国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沈星灼抬起头,看向导演。
“沈星灼,你的眼神不对。”陈国良皱着眉头,语气不算严厉但绝对算不上温和,“你现在是乞丐,你已经饿了好几天了,你看到那张钞票的眼神应该是,像狼看到肉,但同时又有屈辱、有不甘,你刚才的眼神只有不甘,没有饥饿。”
“再来一条。”
第二次。
沈星灼调整了眼神,加了“饥饿”进去,他盯着那张钞票,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口水。
“停!”又是陈国良,“饥饿对了,但屈辱不够,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少爷了,你现在是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重来。”
第三次。
沈星灼跪下去,手伸向那张钞票。
“停,跪得太快了,你犹豫过吗?你挣扎过吗?你沈燕彬是什么人?你曾经是站在高处的人,你跪下去之前应该有一个挣扎的心理过程,再来。”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沈星灼一遍一遍地跪,一遍一遍地捡,一遍一遍地被喊停。
他的膝盖磨的疼,乞丐装上的洞越扯越大,脸上的妆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团。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充满信心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沉。
工作人员不敢说话,递道具都轻手轻脚的。
陈国良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拧干的毛巾,再也展不平。
第七次。
“停,沈星灼你到底行不行?”陈国良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声音拔高了,“这场戏很难吗?情绪很难理解吗?你琢磨了一晚上就琢磨出这个?”
沈星灼仍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当众扇了耳光的火辣辣的红。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拍了七条了还不过,这也太没用了。”
“导演都急了,看来是后悔让他演男二号了。”
“花瓶呗,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演戏又不光是看脸。”
“男二号的戏份都撑不起来,难怪之前一直演配角。”
“听说他能进组是因为家里有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这演技……”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风一样灌进沈星灼的耳朵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身破烂的乞丐服,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些人的表情,嘲笑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
佟臻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沈星灼的水杯和外套。
“休息半小时。”陈国良挥了挥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沈星灼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疼得他稍微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体,面无表情地走向休息区。
佟臻跟上去,把水杯递给他,他没有接,径直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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