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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武威没有立刻回答。他趴在牧火身上,感受着两人之间毫无阻隔的贴合——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薄薄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几乎等于没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牧火胸口的温度,腹肌的轮廓,以及某个部位的存在感。他的脸腾地红了,撑着手肘想要起身。
牧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没有让他起来。
“几点了?”武威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两点。”牧火说,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你睡了一个多小时。”
武威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着。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趴在牧火身上,睡得人事不知。他向来警觉,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也很难深度入睡,更不用说在别人怀里了。但刚才他确实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饿了吧?”牧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武威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确实饿了——早餐是七点多吃的,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中间还经历了那么大强度的体力消耗。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牧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他的手从武威的后背滑到腰间,轻轻拍了拍:“起来吧,我们去吃饭。”
武威撑起身子,从牧火身上翻下来,坐回驾驶座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皱巴巴的,沾满了汗渍,裤子和内裤还堆在膝弯处,场面狼狈不堪。他的脸又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拉上来,系好。
牧火也坐了起来,动作从容得多。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金丝眼镜重新戴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武威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公,”他说,“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武威瞪了他一眼,但那双丹凤眼里已经没有怒气了,只有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窘迫:“……闭嘴。”
牧火没有闭嘴,但他也没有继续逗武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武威:“擦擦汗。”
武威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擦脸和脖子。纸巾上沾满了汗渍,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牧火的气味。他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然后发动了车子。
“去哪吃?”他问,声音尽量装出平时的随意。
牧火想了想,说:“我们去吃赣菜吧?江西路上有家燕双飞赣菜馆,听说挺不错。”
武威没有听说过这家店,但他对吃的东西一向不怎么挑剔:“行。”
车子驶出赛车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加炽烈,透过车窗洒进车厢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短。牧火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威专心开车,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牧火那边瞟。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火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武威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眯着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在江西路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门前的停车场停下。武威熄了火,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眼前的建筑,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一座江西传统民居特色的建筑群,青砖黛瓦,马头墙错落有致,檐角飞翘如翼,勾勒出江南水乡的婉约轮廓。门楼雕花精细,每一刀都透着工匠的心血和岁月的沉淀。门头上高悬着一块红色木制牌匾,上书“燕双飞”三个漆金行书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两人下车,牧火绕过车头,很自然地拉起武威的手,向大门走去。武威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任由牧火牵着,走过那扇雕花门楼,走进这座充满赣派风情的院落。
走进大门,正对入口的是一面粉白照壁。照壁上,一幅巨幅国画徐徐展开——画面中央,一位仕女独立小楼,凭栏远眺,目光穿过迷蒙烟雨,望向远处层叠的青山与摇曳的竹林。近处,几枝桃花斜出墙头,花瓣随风轻落,几只彩蝶翩跹其间,似恋花而不忍离去。画面左上角用行草墨字题写着北宋大词人晏几道《蝶恋花》的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武威不懂画,但他也觉得这幅画画得很好,好到他这样一个粗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意境。他站在照壁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牧火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共同的东西。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牧火轻声念道,然后转过头,看着武威,“老公,你说,燕双飞是什么?”
武威想了想,说:“……燕子成双成对地飞。”
牧火笑了,那笑容里有光:“那我们也是双飞。”
武威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牧火的意思。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只在微雨中翩跹的燕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
“两位贵客,欢迎光临燕双飞。”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态度恭谨而不失风度。他的衣着打扮与这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浑然一体,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我是本店的侍者主管,”中年男人微微欠身,“二位请随我来。”
牧火点了点头,拉着武威的手,跟在侍者主管身后,穿过门楼,走进院落。
院落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整齐的修竹和芭蕉,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芭蕉叶宽大而翠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池浅水映着天光,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屋檐的轮廓,营造出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氛围。
木格窗棂透光漏影,光影在地面上交织出变幻的图案。武威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一个不属于这个喧嚣都市的、静谧而悠远的时空。
侍者主管引着两人在院内深处一座高大的房屋门前停下。房屋门头上挂着一块绿色木牌,上面写着两个行楷红字:“微雨堂”。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厅堂布局疏朗,梁柱间饰以木雕花板,题材多取自赣地风物与文人雅趣——有采茶的村姑,有耕田的老农,有读书的书生,有弹琴的仕女,每一块花板都雕刻精美,人物栩栩如生。整体格调清雅质朴,尽显赣派建筑的含蓄之美。
中堂里有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色泽深沉,纹理细腻。案几上摆设着巧夺天工的景德镇花瓶,瓶身绘着青花山水,釉色莹润如玉。上方悬挂着一幅《滕王阁图》,画中楼阁巍峨,江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二位请随我来,”侍者主管说,“我先带二位参观一下微雨堂的格局。”
牧火点了点头,拉着武威的手,跟着侍者主管先走进了东房。
东房是一间书房。古朴典雅的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块徽墨,几支湖笔,一沓宣纸。书桌旁边是一座造型别致的盆景,苍松翠柏,怪石嶙峋,虽只有咫尺之遥,却营造出千里江山的意境。墙角处,一架古琴静静地立在琴架上,琴身呈深褐色,琴弦泛着幽幽的光。
牧火看到古琴,眼睛亮了。
他松开武威的手,走到古琴前,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在书房里回荡开来,余韵悠长,久久不绝。
“好琴。”牧火赞叹道,转过头看着武威,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光,“老公,一会儿我给你弹一曲怎么样?”
武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看到古琴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行。”
牧火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出了东房,穿过中堂,侍者主管又引着两人走进了西房。
西房是一间卧室。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张雕工繁复的大床——床身通体用上等的楠木制成,雕刻着上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和“寿”字,每一个字都雕刻精细,线条流畅,寓意吉祥如意,福寿绵长。床柱上盘绕着龙凤呈祥的浮雕,床楣上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连床脚的踏板上都雕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这张床叫百福千工床,”侍者主管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是本店的镇店之宝。相传是清代一位赣南富商为女儿打造的嫁妆,由一百位工匠耗时一千个工日精雕细琢而成。在古代,这也是婚床的一种。”
牧火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柱上的浮雕。他的指尖沿着龙凤的轮廓缓缓滑动,像是在感受那些雕刻背后的故事和温度。
“老公,”他转过头,看着武威,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今晚,我们就住在这儿吧?”
武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牧火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重新拉起武威的手,走出了西房。
三人回到中堂。原来摆在中堂的四把太师椅已经被跟进来的两名侍者撤去了两把,靠墙边摆放。留下的两把被并排紧挨着,摆在北面的主位上。
牧火拉着武威的手走过去,在主位上一左一右坐下。两把椅子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武威能感觉到牧火身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古龙水的气味,那气味让他有些恍惚。
侍者将茶水沏上,是明前龙山云雾。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高雅,入口甘醇回甘。武威不懂茶,但也觉得这茶很好喝,比他平时喝的速溶咖啡好喝多了。
品茶间,菜单递上。那是一本用宣纸装订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燕双飞菜单”五个字,翻开内页,每一道菜都用小楷书写,配上简洁的水墨插图,古色古香。
牧火没有急着翻菜单,而是先看向武威:“老公,你想吃什么?”
武威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痞痞的笑容:“吃啥都行,就看你的口味了。”
牧火也不推辞,翻了一下菜单。他看得很快,没有在某一道菜上停留太久,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选项。然后他把菜单合上,对侍者主管说:“十道赣菜招牌大菜,酒上你们最好的酒。”
侍者主管微微欠身:“本店推荐江西白酒第一名的四特酒,有四特五十年陈酿,口感醇厚,回味悠长,配赣菜最为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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