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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填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福利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苦艾保质期 第8章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福利院。”
第4章 他以后归我了
梁城猛地坐起来:“你想怎么安排——”
“咚。”隋妄把电话挂了。
自从车祸腿伤之后,他就搬到了一楼,虽然有些潮但胜在方便。
屋里暖气足,他开着一扇窗,坐在轮椅上。
灰蓝的夜幕中镶嵌着一枚银箔似的月亮,月光踱进窗内,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隋妄的眼睛随妈妈,很标准的丹凤眼。
狭长、明亮、薄薄的眼睑上生着一簇浓密的睫毛。
眼头略尖,眼尾上挑,整个眼睛的线条都是流畅而漂亮的,就像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眼睛像妈妈,气质却像爸爸。
他总是懒懒的,恹恹的,看人时透着股审视和打量,好像游刃有余高高在上。
可当他垂下眼,黑沉的眼底仿佛两汪泫然欲泣的海。
把脖子上的水晶老虎头排了一遍又一遍,隋妄最后还是起身出门,缓步走楼梯到二楼。
上去就和刚从严衡房里出来的安小满撞个正着。
安小满一身卡通睡衣,刘海用夹子夹上去,敷着面膜拍自己的脸。
“哎!你怎么又站着!”
“都说了你的腿每天只能站一个小时!不想好啦?”
隋妄没空搭理他,“当没看见。”
安小满闭上眼,伸着两只手丫子像僵尸似的回到严衡房间。
“晚安思密达~”
等他关上门,隋妄才走进陈在在的小屋,把电热毯关上,开一宿嗓子会干。
陈在在很听话。
隋妄让他把这个觉睡好,他就真的在好好睡觉。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卷,小红脸蛋缩在里面沉沉地酣睡。
只是隋妄不用开灯都能看到,他脸边泅着一大片眼泪。
指尖拂过孩子潮湿的睫毛,陈在在“唔”一声,拱了拱隋妄的手,“奶奶……”
隋妄离开时,发现小床有被挪过的痕迹。
挪完之后,从陈在在躺的地方,正好能看到窗外的南山。
埋葬着奶奶的南山。
第二天是个顶顶好的大晴天。
陈在在很早就起了。
没穿那身大红衣裳,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旧棉服。
虽然在地上拖得又脏又破,但棉服的帽子是个奥特曼,拉链拉上去能把他整个头都罩住。
把自己藏在奥特曼里会变得勇敢一点吗?
陈在在不知道。
他只是有努力做好今天从起床开始的每一件事。
好好地叠上被子,好好地把自己打理整洁,好好地吃完早饭,饭后又得到一碗黑糖啵啵。
他数了一下,一碗里有十七颗,他全部吃掉了,没有辜负任何一颗啵啵。
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等着警察来。
冬天的太阳很珍贵,他想在走前多晒一晒。
院里的积雪渐渐融化,覆盖着一层白的草地像斑秃病人的头顶似的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草皮。
奥特曼蹲在草地上,冷酷地摸着一株小草。
轮椅缓缓转过来,隋妄停到他身边,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优雅地交叠着。
“警察十点到。”隋妄说。
“哦。”
“大哥哥,我爸爸会被抓进去吗?”
“不知道。”
“哦。”
“不会的话,我还是要和他走是吗?”
隋妄眼睑低垂。
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会提前讲。
“不确定。”
“哦。”
好像一只被设置了自动回复的小机器人,只会回哦哦哦。
隋妄没再说话,等机器人再度发问。
陈在在手下的那株草都快被他抛光了,他才嗫嚅着开口:“大哥哥,你是不是懂得很多事啊?”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们爱哥哥不爱我呢?我不也是他们的小孩儿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有些爱就是不能强求的。
问父母为什么不爱孩子他们可能会支支吾吾,但问父母为什么讨厌孩子,他们能说出孩子的一百条缺点,尽管只是吃得太多这样的缺点。
隋妄没有回答。
小孩子还不明白,很多时候,刨根问底地去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伤害自己。
他反问陈在在:“你为什么不摸旁边那棵草?”
陈在在被问懵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那棵小草,和自己手里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想摸。”他很实诚地说。
“不想摸就可以不摸吗?不怕它伤心吗?”
“它只是一棵小草,小草怎么会伤心?”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对于不爱你的人来说,你也只是一棵小草,他们不在乎小草伤不伤心。”
实话总是让人心痛。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他不摸草了,他咕涌到隋妄腿边,像只幼小的动物依偎着强大的动物:“那大哥哥爱我吗?”
隋妄犹豫几秒,还是摇摇头。
“可是……可是你帮我报警,还给我东西吃,给我喝甜甜的啵啵,这样不是爱我吗?”
说爱我吧……求求了……说爱我吧……
他几乎贴到隋妄面前来,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那么炽热,那么可怜。
隋妄残忍地别过了眼。
“换了谁我都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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