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也不客气地回怼:“你苏老师还没死呢,保佑不到你!” 这是个不错的段子,司望进图书馆老半天了,还捧着本文学杂志傻笑不止。 后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收获》,这才收敛了玩笑凝神翻开看了下去。 这是学校的期刊阅览室,里头的期刊杂志不外借,所以大学时司望每周回抽一个无事的下午躲进来,翻看最新的文学期刊。 当然也会看一点计算机本专业的最新成果,但相较于文学小说,本专业的前沿论文还是太难看了些,故多数时间都是在看小说。 眼下看的这篇一般,剧情上是把恶俗三角恋套了个生命价值的空壳,结构跟没什么好说,明暗线并行的一般操作,唯有语言风格值得品味一下。 例如用松软来形容阳光,很特别。 司望想他大概见过松软的阳光,在曾经午后的图书阅览室,苏白逆着光推门进来,无声地用口型对着他喳喳哇哇:“你果然在这里!” 或者是多年后他们重逢,苏白捧着平板半瘫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阳光斜打进来,苏白眯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猫。 这些都是与苏白有关的,松软且舒适的回忆,纵使L市的冬季少晴日,司望也能借着这些记忆取暖。 不,是和苏白继续创造这样的记忆,直到地久天长。 所以三角恋的剧情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司望很快地翻过去,看另外的故事,结果始终看不进去。 他心定不下来,都跑苏白身上了。 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没这症状,也能各自上各自的课,各自做各自的事,必要的时候约约会、开开.房,没像现在仿若丢魂,分明没几个小时就能见面。 可能这就是失而复得的后遗症,过分患得患失了? 司望承认,他没有勇气再失去苏白一次。 外边天擦黑,苏白来了短信,说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需要等一会儿。 “你就在商业街街口等我,不用过教学楼来。” 司望猜想到苏白可能要给他买东西,因为商业街离图书馆可比公管教学楼要远得多,不买东西的话没必要跑那么远。 不过司望也有东西要买,于是答应得很爽快。 以前商业街不属于H大,而是一条斜溢出主干道的“野公路”,两边都是茂密的落叶阔叶林(树种多为梧桐白桦),其间汇集了从四面八方城中村里蹬三轮开摩托来的小贩,从下午四五点摆摊,到晚上八.九点收摊,且只在H大的学期内营业,H大放寒暑假,他们便自觉地四散到别的阵地。 前任校长曾狠抓校内食品安全,一边拦着学生不让他们去商业街买食物,一边指挥保安对商贩进行扫射式驱赶,其驱赶力度甚至大于这片区的城管。 奈何效果甚微,直到他完全下台,商业街依旧日日烟火撩人。 新校长上台后,司望和苏白那一届正好毕业,司望也是在工作间隙听说,现任校长游说市长,讨来了商业街那块地皮,而后用了几千万的经费把那一条路好一顿修整,建起了一栋栋集装箱式小房子,诚邀周边商贩入驻,免半年租金水电,这才正式把商业街收编到学校麾下,让学生课余时间有了更多去处。 上次来买奶茶,算是司望第一次见到被收编后商业街的全貌。 街口摆放着一盏五六米高的大型红绿灯,红黄绿三灯一直亮着,显现出三个大字:哈哈街——这算是商业街的正式大名,非常之草率,据说还是校长给拟订的。 往里走,两边错落有致着集装箱式的矮房子,根据各店的不同风格不同卖品,外层的涂装形态各异,大多是直接请学校美术学院的学生帮忙设计喷涂的,外加上店名招牌。 司望经过上次的奶茶店,径直绕到它后边的一没招牌的杂货店,借着门口的小黄灯能看清它张牙舞爪魈鬼的涂装,掀开厚厚的挡风门帘,司望便看到他想要的东西:小棍状的烟花棒。 这杂货铺里卖的东西杂而古旧,用的东西有袋装洗发水、雪花膏、药肥皂,吃的东西有鱼皮花生、板砖状的薄荷糖、玻璃罐子里稠成蜂蜜一样的麦芽糖。 司望就买了一打烟花棒,和一小盒火柴。 店里的打火机都生锈了,司望不想买回去一件没啥用的老古董。 另外店里没有店员和老板,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直接把现金零钱放柜台上的木盒子里,不收电子货币(因为没贴二维码),也不收大额钞票(因为找不开)。 在现代,这种奇葩的古旧杂货店能存活一个月,都能够算是奇迹;但司望听奶茶店的店员说,这店打哈哈街正式成立起就在那儿了,夜里大家都打烊时,能看到一西装革履抹发蜡的老头蹬着三轮车来送货。 天知道他上哪儿淘来的那些过时商品。 据奶茶店店员说,商业街的大家伙都不知道那神秘老头是谁,问来买东西的学生老师,也都说不清楚。 可能这会是H大校园生活里的又一未解之谜。 司望走回街口的红绿灯旁边,看一看手机苏白没再发信息过来。 “我到商业街了,就在红绿灯旁边。”司望敲敲打打。 苏白很快回信:“再等我十分钟。” 司望把手机揣回兜,半蹲下.身,把烟花棒放到手边的地面,再把手套扒拉下来,腾出手划拉火柴。 果然还是打火机方便些,司望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点燃了一根烟花。 细细的噼啪声响起,金色的花火便在手里盛开。 司望许了个愿,在花火燃尽前。 希望苏白马上出现。 花火凋谢,司望再次划燃火柴,许第二个愿望。 希望苏白马上出现。 十分钟远比想象中要漫长,恰如这眼睛一闭一睁的六年。 所以苏白也不能马上出现。 烟花点燃到第六根,司望腿蹲麻了,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只一转身,于火花迸溅的恍惚里,见到来者悠哉悠哉的身影。 “久等了。”苏白左手一支红山楂的冰糖葫芦,右手拎一盏火光跳跃的暖色兔子灯。 “你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司望甩甩手上燃尽的烟花棒,玩笑地吐槽道。 苏白直接把糖葫芦和灯塞他手里,眼尖地拾起地面的烟花棒和火柴盒:“年画娃娃转移。” “幼稚。”司望咬了口糖葫芦,糖壳很甜,但山楂硬得硌牙,咬不下来,“我去,你买了串冰疙瘩!” “那不是你点名要吃冰溜子,我监考的时候一直在想用啥代替,正好刚刚帮我老师送货,看到商业街有卖糖葫芦的,顺手给你买了串。”苏白熟稔地划拉火柴,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打烟花棒点燃。 噼里啪啦,跳跃的火花映照着他的眼睛都发亮。 “这才好看嘛。”苏白用烟花棒在空中转圈圈,这让司望想起学生时代背的诗词,火树银花。 “是,好看。”司望再次尝试咬冰糖葫芦,还是太硬,且差点把他嘴唇粘上。 苏白没心肝地笑:“你是去我老师的店里买的烟花和火柴吧。” “你老师的店?”司望反问,“那家没有名字的杂货铺?” “嗯呐,我刚刚就是受他之托,把他手工做的兔儿灯送去店里,没想到正好和你错开了。”苏白晃一晃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快快,许愿许愿。” 金银双色的花火绽开在他们视线交错之间,司望轻声说:“已经都实现了。” 收拾了烟花和火柴的残余,司望把兔子灯塞回到苏白手里。 “本来我可以早点完事儿的,但老师说要跟他爱人过银婚纪念日,来不及把货送到,只能拜托我跑一趟。”苏白牵过司望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谁让他是给我写推荐信的恩师,他爱人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不然我早跑了。” “欸?校长?” “对啊,就是我们毕业后上台的那位校长,那家店算是他们夫夫俩一块开的,我老师负责购入货品,校长负责蹬三轮把货送到。” “所以那穿西装抹发蜡的老头是校长……” “校长是个讲究人,不管是做什么,出门一定要穿戴齐整,我老师没少为此吐槽他。” “……讲究点儿不是坏事。但我记得校长是beta,你老师也是beta,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据他们两位老人家说,只是领不了证,在一起过日子又不需要那玩意儿。” 司望仍然不解,而苏白看出他的疑惑,徐徐解释道:“他们年轻那阵确实不容易,曾经为避免被抓去戒.同.所,一直以朋友身份相处,并且还得抵抗来自父母亲朋那边的催婚高压。” “大概是过了不惑之年,才正式在一起,一直就到了现在。” 司望感慨:“那可真好啊。” 他话里有话,也相信苏白能听出来。 最后冰糖葫芦还是拿回家,拿到暖气房里解冻片刻,才堪堪吃上一口。 山楂包豆沙馅的,很传统且绝不会出错的搭配。 司望啃了一半,剩一半都给苏白。 他们自己弄了小火锅,把前些日子从火锅店打包的肉卷放进去咕噜咕噜地煮。 “感觉你和你老师关系很好啊。”司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苏白乐了:“这事儿还没过去呢?” 司望摇摇头:“没,就是忽然想到,我都快忘了我本科那会儿的老师,当然论文指导老师还记得,但也只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短信。”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那会儿就打算留在母校任教,不得不把所有老师都记住?”苏白玩笑道。 “但也不会熟悉到都知道人家的家庭往事。”司望很敏锐。 苏白为他的较真无可奈何,虽然之前没跟他提过这事儿,但也不是不可以向他全盘托出。 “可能是因为我自大一起,寒暑假都在我老师家里过。” “难怪每次你都不跟我一块买票回w城。”司望说,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倒也没有怨怼什么的情绪。 但苏白下意识又要脱口而出“对不起”。 司望抢了他的话:“如果是我,我也不回你那个家。” 行吧,苏白给司望舀了一勺子肉片,该说的话都在这火锅里。 下午的监考结束后,苏白和老师一起把卷子送到教导办公室。 路上老师说他那老朋友手里虽有当年Z市各大收.容.所被收容人员的资料,但也只有一部分而已。 “如果你要找的人,不幸在当年罹难,那便再无找到的可能。” “我知道,反正只要我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们也不会责怪我的。”
老师拍拍他肩膀,一如当年他因一堂专业课醍醐灌顶,跑到老师面前语无伦次地诉说差点急出眼泪,老师也是这样轻轻拍拍他肩膀,告诉他别着急,慢慢说。 有些事情不能急,你得先学会充实自己、提升自己,过程很枯燥很漫长,要一步一步地去实现去完成。 要忍耐,要克制,要坚持,要接受尽力而为后的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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