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黯淡。 明天有时间,他还得把电灯泡换了。 “我也没心情跟你争论是非。”司望说,“你怎么都是有道理的,我怎么都是没道理的。” “明天我会给你再找个保姆,你要自己能动弹,就别使唤我妈。” 他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跟父亲吵架,他认为他从来都没有跟父亲吵过架。 他们隔得太远,打电话都听不出彼此的情绪。 至于回家当面聊,抱歉,他工作忙,非常忙。 他忙着赚钱养活父母,也忙着向弟弟妹妹求取原谅。 同时,忙着习惯苏白的离开。 而父亲总对于儿女们有着过高要求,希望司望能兼顾事业家庭无所不能,希望司宇能乖乖听话嫁个有钱靠谱的Alpha,希望司源从婆家拿钱回来最好每个月有固定的打款。 他在骄傲地等待儿女们的报答,可儿女们则在倔强地等待他的道歉。 不,连道歉都不奢望了。 只是没能狠心到让他自生自灭。 母亲,还有母亲。 司望该是舍不下她的。 但司望也确实对她没有太深的印象。 十五岁前的司望安静、懦弱、迟钝,存在感稀薄,与比他存在感更薄的司源在外边玩一下午,都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兄妹俩消失不见。 母亲更中意司宇,这个一出生就伶俐漂亮的小娃娃。 再者司宇司源一出生都是跟着母亲,只有司望跟着爷爷奶奶长到六岁,才被接回县城的家中。 母亲对爷爷奶奶家的东西一向不喜,土豆红薯,南瓜白萝卜,碍于父亲的脸色没法把这些乡下来的特产扔掉,只能做饭的时候念念叨叨,说这个长虫那个打农药了不健康。 对于司望也是一样,只不过碍于他是她身上掉下的骨肉,没办法真正扔掉。 随着司望的长大,母亲对他愈发的客气小心,似乎在害怕他的报复。 可他都不回来了,远隔千里,但她连叮嘱注意身体的话语都只是附和父亲的无理取闹。 司望因此差点中暑过一次,在L市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苏白还笑他听话到犯傻的地步。 他也确实不聪明,按他们的叮嘱照做,仿佛这样能得到一点点关心。 不过后来也知道真正的关心不是这种畸形的东西,应该是苏白在他生日会跟他一遍遍重复的“要快乐,要幸福”。 很老气的祝福语,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但司望忽然在意起今年的生日,苏白那货还没跟他说要幸福。 当然苏白回来,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明天给父亲找保姆、换灯泡、给门锁上润.滑.油,而后去司源家拜访。 司宇还是那副收了钱但不愿多搭理他的模样,对话框空空荡荡,他也不上赶着触人霉头。 还要给苏白打电话,他想明天一大早起来,就听到苏白的声音。 “你要喝水或者上厕所么?”司望问父亲。 不待老风箱再次上气不接下气,司望自顾自说道:“不用我就睡了。” 他还是没有进自己原先的小房间休息,给父亲晾了杯热水,凑合地坐到另一条沙发上,就着小太阳散发的热量,倚着沙发靠枕,浅浅地合上了眼。 父亲又咳嗽了声,不知道门口的声控灯会不会被再次震亮。 作者有话要说: 司望,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写完这章,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第27章 27.0 苏白近乎一夜没睡。 和司望告别后,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去到Z市的图书馆,咣咣借了几套城乡人口流动的专业书——这些他大学时代就已经翻看过,并且按照老师的话说,这里面的一些数据有点过时。 但到达预订好的酒店,苏白还是翻开,一目十行地看。 似乎能用这些文字,安抚住他因接近真相而难以平息的心跳。 给司望发了报平安的消息,为让男朋友不担心,还特意提了嘴按摩浴缸。 实际上苏白也没用那浴缸,他就草草地冲了个澡,换上适应Z市这边温暖气候的衬衫薄裤,半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也不敢告诉司望自己一夜没睡。 司望那边的事情估计也棘手,苏白不愿让他再平添烦恼。 辗转反侧到第二天清晨,六点,外边天都还没亮。 苏白打着哈欠点开租房app,接着昨天看到的位置继续翻找。 他目前不用太担心房租问题,只需要考虑位置,离这边教授上班的院校近,也方便找人。 定下了几家,早饭后就去转转。 没想到司望这么早发来信息:“早安,醒了吗?” 苏白直接打电话过去:“早安,醒了。” 下一句话便是:“你是不是晚上没睡?” 对面顿了一下,似不好意思:“昂,我现在出门买早餐。” “天都没亮呢。”苏白说。 “我家附近那包子店一直都这个点开门。”司望说,“小时候老在他家买包子。”
苏白笑笑:“那肯定味道好。” “是,到时候你也来尝尝。”司望说,“你那边一切顺利么?” “还没开始呢,昨天不是说还要租房子吗?”苏白反问,听出来司望的心不在焉,“你家里人……没为难你吧?” “没。”司望回答得果断,“都挺好的。” “不好可以跟我说。” “嗯,你也一样。” 到底什么话都没套出来,他自己也是,对司望有所隐瞒。 有些事情只能够自己去面对,不管是苏白自己,还是司望。 也许过段时间就知道了,苏白抻了抻懒腰,又看了眼日期:得,易感期又要来了。 他包里有抑制剂,司望给挑的,上千块一盒,说这种副作用小。 司望倒没有来易感期的迹象,据他自己说是不太规律,有时集中在一个月,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 “来了也没事,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司望不以为意,被苏白直接敲了个脑瓜崩:“来了就给我打电话,天涯海角我都能找着你。”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反派角色。”司望一本正经。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正面人物。”苏白更加一本正经。 “哦。”司望这厮还傻笑,凑过来嘚嘚瑟瑟,“你心疼我。” “那可不是。”苏白说,“我这小半辈子一颗心,可指着你身上疼了。” 又是一句所谓的“花言巧语”,以往苏白说一句司望肯定会怼一句,边怼边脸红。 如今就只剩下脸红,再就是整个人挂他身上,乐呵呵小半天,也不知道在乐呵啥。 苏白是想司望一直这么乐呵的,无忧无虑像个小孩子。 但小孩子也要进入而立之年,苏白虽没有过正常的家庭,也能隐隐猜想到司望要面临和承担的责任。 不是说不愿意不喜欢,就可以逃避得了。 作为伴侣,苏白除了无条件支持,也只剩下无条件支持了。 起床,出门吃饭,看房子,以及再买些礼品。 老师特意给苏白塞了件白山人参,说这边的教授会喜欢。 “也不需要很谦卑,就跟人正常聊天,他要觉得跟你聊得来,一杯酒下去什么都能说。” “放心,他很好说话的,咱研究社会学的一般都好说话。” 是,不然也没那口才深入社会进行调查。 苏白对自己的调查并不担心,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差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Z市的冬季温度如春,刮风时才隐约有些冬季的迹象。 但相比东北的严寒,这边也能算是一个温度适宜的天堂。 苏白从肠粉店出来,天光朗朗,有一树粉白的洋紫荆随风摇曳。 得亏是在南国,入冬许久还能看到枝头娇艳明媚。 苏白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依稀嗅到清淡的花香。 他试图想象二十多年前,自己年轻的父母是如何到达这座城市,又是如何在这座城市生活。 但又着实想象不出。 如今的Z市与二十多年近三十年前的Z市大不相同,他也算是看了不少书上的老照片,着实没法将照片上的景象与眼前对标。 本来还想在街上走走,这会儿也全无兴致,到路边叫了个车,直接去第一处租房看房子。 这边的房东普通话不算流利,沟通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岭南方言,苏白也不打断人家,就乐呵呵地听,听不懂也没关系,还有手比划做翻译。 分明是在异乡,却因为遥远的缘分生起一星半点儿的亲近感,不得不说很是奇妙。 他就这么在Z市的大街小巷晃荡一天,傍晚时分收到司望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活像一篇长长的述职报告,仔细记录了司望同学这一天忙忙当当的生活。 苏白就在街边公园找了条长椅坐下,就着晚风微凉仔仔细细地看。 有早上那家“离家很近”的包子店卖的卷心菜馅儿包子,有司望为家里买的新白炽灯泡,安装好后亮得像枚白色的小太阳,还有去到妹妹家给外甥外甥女拍的照片,乍一看俩小朋友和司望的眉眼相似,都是单眼皮和浅色瞳孔,如老话所言外甥像舅。 “妹妹结婚后,我都没来过她家,没想到一转眼我大外甥都上小学了。”司望发来的短信如是补充说。 苏白想起大四刚开学,司望跟他提过一嘴,说暑假里妹妹结婚了。 当时苏白还开玩笑说要不要给咱妹妹包个红包。 但那会儿穷学生一个没啥钱,只能过过嘴瘾。 苏白立马发过去两个红包,注明:“给咱外甥外甥女”。 “干嘛忽然给这个?”司望没收。 “那不是之前都没给妹妹结婚的红包,”苏白说,“现在补上。” 司望倒也没跟他推辞,收下后没一会儿,给他发了张聊天截图。 苏白点开看,乐了,是司望给他妹妹转账的截图,配文是:“上午跟你聊天时候说的那哥夫给的,拿着。” “不是,那她还能有几个哥夫?”苏白发语音过去。 “她又不止我一个亲哥。”司望不上他当。 行吧,苏白不为难人了,只道:“真是很充实的一天。” 配了个鼓掌的表情包。 “你怎么样?”司望问。 “无所事事地看了一天房子。”苏白说,“还没到和那教授约定好的时间,也不敢贸然去打扰。” “那房子看得怎么样?”司望又问。 “看好了一家,里头配备很齐全,我明天直接拎包入住。”苏白答道,“你忙了一天,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昨天也有好好休息的。”司望欲盖弥彰。 “没说你昨天。”苏白哄孩子,“就是今天要好好休息。” “你也一样。”司望说。 跟男朋友随便聊聊,心情都很愉悦,一天到头因无所事事带来的迷茫也随之消散。 苏白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准备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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