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忽然响起,他一看竟是这边的教授,他们只通过一次电话,就是苏白跟他打招呼问什么时候能上门拜访。 教授姓张,苏白给他的备注和称呼都是“张老师”。 “喂,苏白是吧?”老教授似乎有点不记得他了。 苏白忙答:“是,张老师您好。” “到Z市了?” “到,到了。” “有空吗?” “有。” “能喝酒不?” “能。” 一通问下来把苏白都问懵了,还没来得及反问教授是出什么事了,张教授直接道:“上我家来,喝酒。” 诶诶诶? 随即对面噼里啪啦报出一串地址,苏白脑子也活泛,听一耳朵就记住了——教授就住在Z大南校区内的教师公寓。 “给你半小时。”教授说。 “好,好的。”挂断电话苏白就紧急打开导航,幸好他都是在Z大附近挑的出租屋,所以这会儿蹬个车去,不用半小时就能到。 进校门需要刷身份证,还好不是学生证,而且车能骑进去,真是万幸。 苏白盘算着再有五分钟,自己就能到教授楼下,小风一吹让他后知后觉:好像忘记把老师给的白山人参带来了,也好像忘记自己去买礼物了。 空手上门,不太好意思。 他立马调转车头,寻找校内的小超市,在一众配色年轻的酒精饮料里挑了几瓶白酒——这水蜜桃味是什么鬼? 也没时间管,付钱后小跑到自个儿共享单车旁边,把酒瓶搁单车篮筐里,抬眼看见一拾荒老人打垃圾池那边过来,一手拎着长柄的铁钳,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灰绿色编织袋。 苏白疑心他是想来讨要空瓶子,但自己没有;为不让人失望,他从篮筐里拿出一瓶酒,待到老人走近后把没有开封的酒瓶递给他。 老人却干脆后退了,边摇头边含含糊糊地说:“不,不用。” “没事,就当是我送您的礼物。”苏白上前,干脆把酒瓶递到老人手边。 路灯太暗,他看不清老人的脸,只能依稀看到杂乱的长发,与编织袋一样鼓鼓囊囊的并不合身的军大衣。 Z市入不了冬的夜晚,穿这个应该会有些热。 “拿着吧,我们遇到也是缘分。”苏白近一步游说。 老人这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腕子枯瘦嶙峋:“谢谢了。” 苏白这才注意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一丝岭南的口音。 原来不是本地人么? 要放平时,苏白会出于专业的特性和自身的好奇多跟老人聊两句,但今晚没办法。 不过如果老人一直固定在Z大南校区内拾荒,那以后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 苏白礼貌地和老人道别,老人讷讷地点一点头:“你多穿一点啊,风凉。” 没头没脑的一句叮嘱,但让苏白心头一暖:“好,您别担心。” 莫名有些像孩子出远门与父亲道别。 苏白蹬上了车,风将那位老人甩在了他身后;趁着拐弯的空档,他回过头去,老人还立在那灯火阑珊处,木然地立着仿若一尊笨拙的雕像。 但苏白不能分心,他在蹬车,而且拐弯过后,他也看不见那位老人了。 到达教授家楼下,半个小时还差两分钟,他紧赶慢赶爬梯上楼,正好看见教授家门开着,亮亮堂堂,入眼就是一张大圆桌子。 教授一人搁桌边坐着,桌上摆放了红酒白酒,还有凤爪毛豆凉拌海带的下酒菜,可谓是清静又热闹。 “哟,靓仔,客气了,还带酒来。” 哪怕戴了眼镜,教授的眼睛还是很尖。 “一点点心意而已。”苏白把水蜜桃味的白酒恭敬地摆到教授面前。 教授也不讲虚伪的客套,直接拿了瓶眯眼细看标签:“水蜜桃新品……请你出去。” 苏白厚着脸皮大着胆子帮忙把门关上,坐到教授对面:“别介,张老师,您看我好容易来一趟。” 教授把水蜜桃退还到苏白面前:“那你喝这个,不能动我的酒。” “我能就点儿下酒菜么?”苏白可怜巴巴。 “只能就一点点。”教授说。
第28章 28.0 他就不该在校园超市里买酒,为了迎合年轻学生口味配出来的酒精饮料真是奇奇怪怪。 和教授碰了杯后草草地喝了两口,下酒菜也没心情吃:酒精饮料过于甜了些。 但教授似乎是个喜欢看笑话的:“你要能把你带来的喝完,我就准你喝我这边的。” 早知道就直接过来,不买啥礼物了。 苏白咬牙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剩余的酒,也没那勇气续杯:“张老师,咱不会就只喝酒吧?” “你如果觉得下酒菜不够,还可以点外卖。”教授丢了颗花生米进嘴里。 重点是外卖吗? 苏白心里腹诽,但还是诚实地掏出手机:他还没吃晚饭,确实饿得不行。 “没有其他的事情么?”苏白硬着头皮追问。 教授又挑了只凤爪:“没有,我就缺个酒搭子。难得我媳妇儿不在可以敞开喝酒,但给我那些个老朋友打电话,要么在出差要么在做研究,只好问问你有没有空陪我来喝点儿了。” 教授这口音还是偏东北,来岭南耕耘多年都未曾改变。 “谢谢您的信任。”苏白举了举杯子,里头是新满上的水蜜桃白酒,“要聊点儿什么我也随时奉陪。” 教授觑了他一眼,“说起来你并不太像老董会喜欢的学生。” “是,我师兄师姐们都很循规蹈矩,只有我想起一出是一出。”苏白认下评价,并大方自嘲道。 教授意味深长道:“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不会把一门自己原本不喜欢的学科学到博士的程度。” 苏白坦然地接话:“可是我并不想做出什么伟大成就来,于国家,于个人,我清楚我要做的事情并无多大价值,哪怕对于我自己也是一样。” “我听老董讲了些你的情况,自认为你要做的事情于你自己而言具有重大意义。虽说有些搞不明白,你大可本科毕业考我的研究生,我帮你的可能性还要大些,且你自己花费的时间金钱成本还要少些。结果去国外溜达一圈再回来,然后告诉我说这件事于你自己而已也没多大价值,那你来回折腾个啥劲儿呢?” 张教授说话跟连环炮似的,一句追一句。 苏白不慌不忙道:“我只是想彻底地搞清楚前因后果,所以去到国外学习更系统的社会学理论和研究方法,而后再来叨扰您询问当年的一些细节和人员档案。” “但您也做了那么多年研究,知道这件事情早早地就被国内外专家盖棺定论,我就算再深入挖掘也还是那样的结果。甚至我找您拿到档案,也不可能找到我父亲。” “我没有告诉董老师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父亲的真实姓名,更别谈他是哪里人出生是什么时间。” “在重复前人研究且又找不到我父亲的前提下,这个调查于我于国家,其实真可以说是没有价值。” “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完成童年时模糊的梦想,想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不知不觉喝完一瓶酒精饮料,苏白的外卖也到了,但外卖小哥只送到楼下。 苏白跟教授说声抱歉,下楼把自己点的大份三丝炒河粉提溜上来,打开塑料袋时教授伸向凉拌海带的手顿了一顿。 “您要不也尝尝?”苏白把盒子推到桌面中央。 “靓仔够上道。”教授笑呵呵地挑走一筷子河粉,“你继续说你的,我感觉你话没说完。” 苏白想给自己再倒点酒,却发现杯子已经被满上,试探地尝一尝,很浓郁的酱香型白酒。 “是矛台呢。”教授说,“让你光喝那什么水蜜桃,我也会愧疚的。”
这小老头挺有意思,苏白忍不住把一杯都喝完,绵软的酒液让他的话匣子再次打开:“我在北美留学的时候,为让自己不对汉字生疏,没事就会唱唱华语歌,也会写一点小说。” “当然我是纯理科生考到社会学系的,如同一般人对理科的刻板印象那样,对文学不感兴趣。” “所以我写的小说也不能被称之为小说,只能说是一个又一个零散的没有剧情的脑洞,但为了我自己的一点虚荣心,我通常都是跟别人说,我是在写小说。” “我记得我有篇小说,讲的是某个世界里,人们长到十八岁后就会死去,而他们的影子则会代替他们继续活着。影子继承了原身的相貌性格和记忆,但因为缺少一样东西,永远只能是原身的影子,不能成为人。” “小说的主角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甘心还有一年他就要死去而被影子代替,于是按照典籍里的记载,爬上他们村落东边的神山,在山顶叩拜一棵会说话的智慧神树,向它寻求救命之法。” “神树说这件事情不是由少年本身所决定,而是由少年的影子决定。如果影子能保留着少年最宝贵的东西,那么影子就会变回少年。但神树并没有告诉少年,那是一件怎样的东西,只嘱咐少年要好好地随着心意记住自己成长的这些年,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那有其他人找过你吗?少年问神树。” “有的。神树答。” “那他们十八岁以后的结果呢?” “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死去。神树说,但能找到我的人,活下来的是大多数。” “当然少年活过了他的十八岁,并没有被他的影子取代。” 故事有些长,配了盘三丝炒河粉,和一半瓶矛台酒。 教授放下筷子,面前的下酒菜也吃得七七.八八:“大概就是没丢掉初心梦想一类的东西吧,很常见的设定。” “你的意思是你十八岁以后,也没丢掉你想找寻真相的初心。” “不完全对。”苏白脸有些红,喝酒上了劲儿,“是十八岁以后,都不曾忘记过童年的隐痛。” “什么梦想啊,初心啊,都是冠冕堂皇的假物,糊弄别人的呢。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执着的东西是什么。” “变成影子的人都试图通过遗忘或者得到,去抹平身为人时的创伤。那些没变成影子的人只是让自己一直痛苦着,依靠痛觉清醒存在。” 好半晌,他们都没说话。 教授新开了一瓶酒:“难怪,研究一个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东西,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没有价值的。” “小苏,你还不到三十岁呢,总是得给自己找出点儿价值,不然人生就太难了。” “以前也是想着这么拧巴地过完一辈子,现在……不太拧巴了。”苏白顿了顿,下意识把空了的酒杯向前推了推,“麻烦您给倒满。” “有酒就不拧巴?”教授别有深意地反问,“还是说有人陪着?” 苏白乐了,他脑子可清楚着呢,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有人陪着。”他轻声说,“我倒不是让他治疗我的拧巴,他就在那儿,让我看着让我想着,我就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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