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不如曾经那般肆意,如今同他讲话,都是温温顺顺的,准确地说,还有拘谨。 “谢我什么?”他明知故问。 “刚刚……”虽然当时在车里没听清他同记者说的话,但结果都是给她解了围,苏稚杳想了想,再说:“还有那天,帮我叫医生。” 贺司屿凝着她的脸,黑眸晦暗不明:“我帮你的只有这些?” 苏稚杳微顿。 思绪忽地被这句话拉扯回他们还没有闹矛盾的时候,和他的一桩桩经历在脑中过一遍,深觉自己非但伤害了他,还欠他良多。 苏稚杳垂下眼睫,支吾着,但态度十分诚恳:“还有以前的全部,都要谢谢你。” 彼此间有几秒的沉默。 他静静道:“我是商人。” 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懂他为何要刻意提醒,苏稚杳不解地抬起眼,对上他视线。 贺司屿看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你的感谢可以实际点。” 苏稚杳睫毛轻眨两下,想从他眼中看出答案,怎样才算是实际。 “我有个饭局。”他口吻平淡。 她依稀发出一丝疑惑,接着见他敛回眸光,慢悠悠靠回椅背,说:“陪我去。” 耳边迟迟未有回答,贺司屿望着窗外的目光微沉:“不愿意,送你回……” “愿意。” 她好似是刚回神,生怕他把话说尽,语气略急,一口答应。 贺司屿因她延迟的果断停顿一瞬,回首看向她。 他那双眼睛深邃依旧,被盯着,总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心慌。 苏稚杳心跳着,和他对视。 他好不容易才搭理她,如果她今天拒绝了,那他们之间或许再无可能。 怕一下子被他看透心思,苏稚杳深吸口气,放软语调:“就是,我今天没想去哪儿,穿的比较简单……你的饭局重要吗?” 她讨好的浅笑,轻轻柔柔的腔调,想试探又有距离感,这感觉与初相识的时候相仿,恍惚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贺司屿声音渐低:“重要。” 苏稚杳微微惊了下,怕给他添乱,忙问:“那我先回家,换套衣服吧?” 她穿的是碎花连衣裙,外面一件粉粉的薄开衫,长发半扎,饰着细细的珍珠发箍,很有春日慵懒的气息。 贺司屿看了她一会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想起拉斯维加斯那夜,她为他盛装出席的模样。 他薄唇微动,声低着:“不用。” 苏稚杳没深想,点点头:“喔,听你的。” 她耳边落着一绺弯弯的碎发,脸蛋白白净净,眼神柔软,语气也柔软,显得特别乖,莫名给贺司屿一种错觉,好像那时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听他的。 太乖了。 乖得他强烈的欲.望复燃。 不想放过她,勾他一次就算了,还要勾他第二次,那就这样,钟不钟意都不要紧,她说没他不行,依赖也是一种感情,强硬的手段他又不是没用过,这么些年他都是从诡计多端中过来的,把一个小姑娘囚在身边这种小事情,他有的是办法。 情不情愿的无所谓,她已经自私过。 这回也该轮到他了。 贺司屿所谓的饭局在国贸,他一出现,侍应生便热情地迎上来,领他去包间。 他步子习惯性迈得大,苏稚杳落在后面,时不时要碎着往前两步才能跟得上。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贺司屿停了下,回头,她离得略远,被他一看,她又忙步跑近,以为要惹他生气,连解释都很小声:“你走太快了……” 贺司屿凝了下眉。 如果是从前,她肯定是要一把拽住他,再无意识地嗔出半娇半嗲的调子怪他,说,贺司屿你不要走这么快。 现在,她居然连他衣袖都不扯了。 怯生生的。 断过的绳子怎么系都有结,那两回他话说得都太狠,在彼此间留下隔阂,无怪她心里有疙瘩。 贺司屿看着她,忽然问:“怕我?” “……怕你不高兴。”苏稚杳轻声回答,口是心非的假话都不敢再在他面前说。 她对他小心翼翼,贺司屿抿着薄唇,鼻息叹出一声气,那一刻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情绪都没有了,因她那双看上去有些委屈的眼睛。 只是想,他怎么把一个开朗的女孩子弄成这副样子。 贺司屿神情沉静自如,低沉的嗓音下压着几分不明朗的深味:“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不会不高兴。” 这话很难不发人深思,苏稚杳还在揣摩他意思,他已经扭过头去,曲臂示意。 苏稚杳愣了一愣。 她现在懵懵的,把握不到他们之间的情况,但他愿意理她了,那她听话就好。 苏稚杳轻轻把手放到他臂弯,顺从地挽上去。 这姿势,她身前柔软微微贴压着他上臂。 他的臂膀结实而有力,属于他西服面料上乌木的淡香,一瞬侵略了她的气息,苏稚杳悬浮半空两个月的心奇迹般地落回了实地。 踏实的感觉。 假如他没有听到程觉的录音,那晚在拉斯维加斯,她也会这样挽着他出席晚宴吧。 可惜现实没有时光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苏稚杳正想得出神,人已经被他带着进了包厢。 雅间名为云水涧,新中式风格,大面的水墨画背景墙,云霞墨色湮染,侧壁垂挂着几副不知出自哪位大家的云山画卷,一盏明亮的国风吊灯下,是仿明清实木雕花桌椅。 贺司屿一出现,圆桌前的十几号人顿时齐齐站起,一声声“贺先生”喊得起此彼伏,点头哈腰向他问好。 苏稚杳还没来得及看清在座都有谁,贺司屿已为她拉开那张黄花梨玫瑰椅。 反应短瞬,苏稚杳顺着他意坐下,仿佛是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她坐时,他把椅子适度推近,一步到位,让她坐着舒服。 苏稚杳抬头,几张熟悉的面孔意外落入视野。 是在那个雨夜寻她麻烦的几个女孩子,都跟在父亲身边。 她眼底刚露出一丝惊诧,男人的呼吸似有若无热到她后颈肌肤。 心浅浅地激越了下,因这久违的如维港那夜逢场作戏的亲密。 不用回头,苏稚杳能想象到,他在身后双手正搭着她椅背,身子下俯,唇近到她耳旁。 “椰乳?”他声音轻沉,问她想喝什么。 苏稚杳情绪被他温水般熨帖的语气牵动着,恍觉两月以来的破裂只是一场不存在的梦,他们还是纠缠不清的模样。 如果是梦,那就不要醒了。 苏稚杳慢慢偏过一点脸,他的鼻唇就在眼前一寸,她轻轻敛息,软得格外依顺:“好。” 贺司屿似乎是笑了,摸了下她的头,动作近乎自然。 他走到旁边坐下,一室人还惊怔着。 苏稚杳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她在外界眼中,是和贺司屿有过一段情、因他婚事在即而断了的旧爱,前几日的新闻刚闹得沸沸扬扬,眼下他们就旁若无人如此亲近,难不惹人讶异。 当然除了讶异,那几个女孩子见状,心里更多的是丛生的恐慌。 她们当时敢这么在苏稚杳面前挑事,就是以为她没了贺司屿这座强大的靠山,加上离了程觉,苏氏又因苏柏私生女丑闻股市跌宕,便借此时机将过去处处被苏稚杳压一头的怨气撒了出来。 谁都想不到还会有今天这一幕。 气氛忽而有着刑场上的凝重和肃杀。 尤其贺司屿坐在那儿,搭着腿,双手交叉在腹,人往后完全靠上椅背,神态慵懒得,带出一种审问犯人的压迫感。
在座都是徐界一通邀请来的,并被要求务必携令媛出席,哪怕隐隐觉察到是鸿门宴,但贺司屿的面子,没人敢驳。 当下他不发话,甚至都站着不敢就坐。 有个位分相对高的中年男人先出声,打破空气中的凛冽,奉承地说了几句讨好的话,而后试探着问:“贺先生有吩咐只管讲,我们在所不辞。” “对对对……”有人忙不迭附和,话还未说完,一慌踢到后面的椅子,踉跄着噗通跌到椅面又一屁股滑坐在地,一秒从得体到狼狈。 尴尬得氛围愈发阴郁。 贺司屿一个眼神都没给,侍应生送来温椰乳,想为他倒上,他挥了下手,握起沉重的玻璃壶,慢悠悠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半杯。 “只是算一点账,别紧张。” 他语调也是慢悠悠,却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苏稚杳闻言,心思正千回百转着,感觉到坐着的椅子突然动了。 她侧过头去看,还没作出反应,贺司屿一只手握住她座椅的扶边,施力时手背绷起极有力量感的青筋脉络,稳稳一拖,将她从一臂之远拖到和自己紧挨着。 苏稚杳微晃,转眼人就到了他边上。 她懵懵看着他,而他只是将那杯椰乳端到她面前,然后掌心覆上她的发,颇为宠惯地揉了两下。 目光却是往前扫过去,语气不咸不淡,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诸位还真有本事,养出这么几个好女儿,托令媛们的福,苏小姐前些日子淋了场雨,病了有大半个月,你们不如先商量商量,怎么给我个交代。” 在座皆陡然大惊,不知是谁吞吞吐吐:“贺先生,这应该是误会,或许……” “我来是给她撑腰。”贺司屿掀了掀眼皮,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和厌恶:“不是要听你们解释。” 都是京圈颇有些声望的老董,此刻却在他面前老实巴交地站着,被慑得不敢吭声,像在罚站。 参与的女孩子们也都慌了,躲到父亲身后,有几个表情就已经快要哭出来。 苏稚杳错愕地看着贺司屿。 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个欺软怕硬的怂得飞快,把身后的女儿扯出来:“不省心的,还不快给苏小姐赔不是!” 有了起头的,其他人纷纷效仿。 女孩子们恐慌的道歉声稀稀拉拉响起。 中年男人赔上笑脸:“小姑娘们不懂事,打打闹闹冲撞了苏小姐,今天她们也都认识到了错误,贺先生您看……” 贺司屿冷冷勾了下唇:“欺负了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可能么?” 醒悟到情况不妙,众人脸也不要了,姿态放到最低,赶忙向他求饶。 苏稚杳不是很想把事情闹大,再惹他麻烦,捏住他一点衣袖微微一扯,小声:“贺司屿……” 贺司屿反握住她手到掌心,摩挲着:“告诉我,她们那晚是怎么欺负你的?” 今天他的态度超出了苏稚杳所有的预料。 她迷惘着,避重就轻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说了点难听的话。” 贺司屿漆黑的眼眸掠过那几个女孩子:“说的都是什么,重复一遍,让我也听听。” 他阴寒的气场压得她们喘不上气。 无人敢答话,贺司屿没给正眼,只随意点了下,正好点中那晚欺负苏稚杳最恨的千禧辣妹:“我不想说第两遍。” 千禧辣妹吓得一抖,在他面前扯谎后果只会更严重,她只能哆哆嗦嗦忍着哽咽,说出陪.睡的玩物之类的话,话到最后哭腔憋不住冒出来:“还有,让她跪下认错……没了,其他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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