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杳听着高跟鞋踩在瓷砖的一声声轻响,浅浅笑说:“没关系呀,他给我低分,得到其他老师的高分,成绩一样不会差。” 不管怎么想,担心都是无用的。 强者画地为牢,圈住弱者的自由,这就叫规则,所以弱者争论是非对错,强者只接受鲜花和认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不想被规则约束,就得成为掌控规则的人。 她自认现在还没有对抗不公平的本事。 只能尽人事,顺其自然。 这时,迎面出现的一道身影挡住了苏稚杳的去路。 女人红裙知性优雅,抱着胳膊立在她面前,很是高贵,她弯着红唇,先开口:“苏小姐,真是久仰大名了。” 字眼含着淡淡讥讽。 苏稚杳疑惑,不懂她的讽刺从何而来,小茸压声到她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唐京姝三个字。 闻言,苏稚杳才后知后觉地蹙了下眉。 “苏小姐确实漂亮。”唐京姝皮笑肉不笑:“难怪连贺先生都恋恋不舍。” 来者不善,没必要纠缠,苏稚杳敷衍一声谢谢,想直接走丽嘉,经过她时,唐京姝又不紧不慢出声。 “想要面子上好看些,苏小姐趁早自己离开他。” 苏稚杳顿足,瞳孔收缩了下,话直白到这份上,表面和谐戳破,她也没再给好脸色:“你们一没订婚,二没恋爱,凭什么要我离开?” “迟早的事。” 苏稚杳侧目瞧着并肩的自信女人,那一刻仿佛真有几分黑天使的傲慢不驯,呛回去:“他说了,你是不相干的人。” 这话精准打中唐京姝的七寸,她张唇呵笑出一声:“男人一时哄你的话,苏小姐也信?” “他的话我都信。”苏稚杳不依不饶,不再给唐京姝废话的机会,继续道:“你要真那么想嫁给贺司屿,你就去追,追得到就是你的本事。” 唐京姝眸光闪烁,忽而意识到,苏家这位娇气的小女儿和她听闻到的有些不同。 还挺有骨气,不是个好对付的姑娘。 “苏小姐就这么有恃无恐?”她眯眼问。 或许苏稚杳自己都不清楚,但她本能的反应,还真就是有恃无恐:“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没有我,你也得不到。” 话音落下,她抬步就走,再无半刻停留。 小茸赶紧跟过去,经过唐京姝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朝她用力一噘嘴,无声一哼表达不满。 唐京姝立在原地凉凉地勾起半边唇,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各位选手请注意,机会只有一次,演奏中断一律视为放弃,无论任何原因……” 广播的立体环绕音在音乐厅内响起。 中场提示结束,音响里报到了苏稚杳的名字。 小茸还在安慰她不要理会唐京姝这个坏心眼的女人,一听广播,忙改口给她加油助威。 反倒是苏稚杳全程很淡定。 舞台上空落落的只有一架钢琴,台下齐齐一排评委,各个都眼神犀利,凭空制造出紧张和压迫的气氛。 苏稚杳走上舞台,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坐到钢琴前。 主理人问她,是否确认无误开始。 苏稚杳点了下头示意,深吸口气,双手起势,落到钢琴上方。 《唐璜的回忆》这首曲子难度很高,苏稚杳已经很熟悉了,只要顺利弹下一遍,没有明显失误,基本高分没有问题。 她并没有过分担忧。 旋律如涟漪般在音乐厅里波荡开来,从第一部 分堕入地狱的阴郁暗沉,到第二部分倒叙式回忆的华彩变奏,苏稚杳都完成得十分饱满。 评委们都不经意沉浸其中,表情从起初的严肃到慢慢陶醉。 到最后一部分最难的急板,一只手弹奏阴暗的降e小调,一只手弹奏明快的B大调,两支旋律交织,苏稚杳的情绪也到了最投入的时刻。 苏稚杳左手中指施加足够的力度,按下目标黑键,指腹蓦然间狠狠一个刺痛。 似乎是有一根针,贴在黑色窄键的侧面。 在她用力按下的时候,那根针从间隙滑进了钢琴内部,神不知鬼不觉。 毫无防备,苏稚杳疼得低嘶,本能缩了下指尖,造成一个音明显的滑调。 评委们都不由深皱起眉。 苏稚杳反应快,几乎没有迟疑,忍着指腹的疼痛,接着往后弹到尾声结束。 随后她若无其事起身,鞠躬接受点评。 其他评委们都一致表示,她的完成度很高,只是第三部 分失误的音调有些遗憾,不过鉴于这首曲子的难度,她值得高分。 唐京姝那位会长舅舅果不其然与其他评委起了意见冲突。 唐会长靠着椅背,肃容道:“我不认同,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中国有个词叫量力而行,你既然选择了挑战高难度,就是给了我们期待,结果却犯了最低级的错误,我的分只能给到四点五。” 万幸的是,其实九位评委给出的分都不低。 她与旁人无冤无仇,没人会在她上场前故意在钢琴上做手脚,其实在针扎破手指的那一秒,苏稚杳就猜到了,这事与唐京姝脱不了干系。 苏稚杳没有争话,这种场佚䅿合争话她讨不到任何好处,已经死无对证的事情,还能把这架钢琴拆了不成。 好在得到了其他高分。 退场后回到化妆间里,小茸兴奋地跑上来,问她是不是正常发挥了,苏稚杳轻声说:“给我找张创口贴吧。” 小茸这才注意她手指的血珠,一问之下得知情况,小茸惊了好几秒,气急:“她也太恶毒了,自己不讨人喜欢就把气撒你身上,杳杳,你告诉贺大佬,看她还敢这么嚣张!” “不用,这件事情我自己能解决。”苏稚杳坐在妆台前,用纸巾轻压了下指腹的血,声音渐低:“不用什么事都麻烦他。” 她不想显得自己又在别有用心利用他。 苏稚杳想到更衣间换回常服,放下渗血的纸巾,一抬头,猝不及防在化妆镜里,撞入了一道幽深的目光。 她陡然一惊,猛地站起回身。 贺司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眸子深深注视她良久,嗓音低沉微哑,透着不明意味的情绪:“以前那个总爱嚷嚷贺司屿怎么办的苏漂亮去哪了?”
第39章 奶盐 四周倏地寂静, 空气都一瞬停止流动。 化妆间里几十双眼睛震惊又讶异的凝视下,苏稚杳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嘴唇微动,想要说话, 眼前先起了雾。 做错事的人没什么好委屈的,可他一句话, 她开口就想掉眼泪。 她半天没有声音, 贺司屿直接近前一步,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旁若无人地牵她出了化妆间, 一路走出歌剧院。 落日时分, 一道夕阳铺照,半河霞光, 半河碧色,周围十七世纪的老建筑柔化得更似画卷, 广场中央, 喷泉腾出抛物线的水柱,水花跳跃着暖橘色的光。 喷泉池旁,人群三三两两,欣赏户外演奏家纵情拉奏小提琴,四周沉浸在音乐中。 贺司屿在前面不言不语,只是拉着她往前走,穿梭过喧笑声。 外面清凉的空气使人清醒,苏稚杳慢半拍反应过来, 扯出他衣袖, 轻唤:“贺司屿……” 他在她的声音中停下脚步。 “不是说想我, 不是说没我不行?” 苏稚杳睫毛忽颤两下, 他低沉的话语, 如一阵风,拨开了她心上一层迷雾。 迷惑不清的心事正一点点变得明朗。 正要知觉之际,贺司屿回过身,和她面对着面,和她眼对着眼。 他的目光很郑重,认真地攫住她:“都把我叫回来了,为什么又不要我?” 苏稚杳刚理清那天下午不是梦是现实的情况,又在他的话中陷入更深的疑惑。 什么叫不要他? 说得她跟始乱终弃的渣女一样,还是梅开二度的那种。 苏稚杳突然搞不清状况了,呆呆懵懵,小声问:“什么……意思啊?” 贺司屿失语两秒,闭了闭眼,郁出一口气。 这女孩子平时聪明着,但在感情上是真的很迟钝。 苏稚杳见他一副无语的样子,下巴微收,悄悄觑着他,迷茫且无辜。 “先去我酒店。”再睁眼时,他冷静依旧。 小姑娘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一听要去酒店,眼中转瞬投出几丝狐疑:“去、去酒店做什么?” 贺司屿拉过她受伤的左手,到她自己眼前,神色比工作时还要严峻几分:“叫医生过来给你消毒包扎,配消炎药,再根据情况打破伤风。” 他逐字逐句,逻辑清晰。 后半句依稀还有种老父亲责备女儿的口吻:“弹钢琴的手,自己这么不上心,贴个创口贴就完了?” 这个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太重,一被他教育,苏稚杳不由就心虚了:“没有,我是要去看医生的……” 贺司屿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不仅是在商界,一段关系中,他也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平衡,譬如现在,他就得用强硬治她的怯懦。 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带她上车,径直回到酒店。 苏稚杳身上还是那套黑色礼裙,到酒店后,只能先换上睡袍,换衣服的功夫,医生就到了,在酒店套房的客厅为她处理完伤口后,喂她吃了一颗消炎药预防感染,因不确定针头的卫生情况,保险起见,又给她注射了一针破伤风。 贺司屿正立在落地窗前通电话。 医生做完所有事,无声向他示意,他从远处投过来一眼,电话间隙点了下头,医生才离开。 贺司屿这通电话讲了很久,说的是德语,苏稚杳听不懂,只能抱着枕头,安安静静窝在沙发里等他结束。 等得有些久,消炎药起作用,苏稚杳渐渐犯困,昏沉欲睡,眼皮撑着打了会儿架,抵不住睡过去。 贺司屿不经意回眸,就见她抱着枕头双腿并曲,脑袋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声音放轻,简短两句结束了通话。 轻步走到沙发边,胳膊探到她后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轻地一下,把她从沙发抱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 他脱下西服外套,扯开领带,解下腕表和腰带,都随手丢在床尾凳,而后走进浴室。 冲完澡,贺司屿系上浴袍,回到卧室,见她睡得还熟,就没让酒店先送餐。 她睡够了,肚子饿自己会醒过来。 萨尔兹堡入夜,苍穹邈远深黑,一轮长月当空,卧室里没开灯,夜色氤氲着月光。 贺司屿就着床边坐下来,一条腿垂落在地,一条腿搭在床沿,靠着闭目养神。 四下静悄悄。 不知过去多久,苏稚杳慢悠悠转醒,睡意朦胧地掀开一点睫毛,眼睛适应黑暗后,抬头,发现他就靠坐在床边。 双臂虚环胸前,闭着眼。 苏稚杳原本下意识想叫他,但感觉他睡着了,声音出到嗓子眼又压回去,想了想,把自己身上另一半的被子扯过去,轻手轻脚地往他腰上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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