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别急,我们一起去。” 叶文翰被急救车带到了最近的江州市第九人民医院,就在格勒山脚下。也不用等到第二天了,今晚上俩人都去医院看看老父亲,并且还不能刺激到他。 叶津虽然身在高校,但也算半只脚踏入医疗系统,市里医院的医生,由于各种会议、继教、讲座,一来二去不少都打过照面。 正好九院心内科主任的女儿,以前发狼疮肾病,在叶津那里治过,还有点交情在。 叶津打电话过去询问,赵主任才知道新收的1床是叶津的父亲,赶紧叫主管医生来了解了情况,多加关照。 如那天叶津所测,高血压病的诊断是板上钉钉了,但不知道已经患病多久,冠脉造影还在等结果,其余的一些常规辅助检查倒是问题不大。 其实像高血压、糖尿病等等慢性疾病,都是可防可控的,但正因为发展缓慢,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很多人觉得自己没有不舒服,就不用吃药,错过了延缓和控制疾病的时机。 等到严重的并发症到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这样的病,一旦诊出来就得终生服药,叶津两指拉开,放大赵主任发过来的病程记录,不禁皱起眉头,不出意外,说服叶文翰吃药是最费力的事,他一生要强,相信自己是铁打的。 以往,对于这种不听劝的患者,叶津和薛流的态度都是比较冷漠的,命是自己的,不听劝的人没救。 但现在这个人是叶津他爹。 薛流开着车,也注意到叶津气场的转变,他安慰:“这个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身体不能自主,到时候把他跟脑出血的瘫了的安排到同一个病房,这就是最直观的宣教了。” 叶津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 电梯门在十二层打开。 “赵主任,劳烦。” “哪里哪里,能帮上叶医生太好了。” 赵刚在电梯口接人,简单介绍和握手后,三个人一起进了医生办公室,赵刚:“小李医生是你父亲这次的主管医生,来,小李,影像结果调出来,给叶医生看看。” 虽然中西医课程偏重有别,但中医也会学《医学影像学》,看片对于一个进入临床的医生来讲,是基本功。 在场的全是医生,无需多言,冠脉造影出了结果,直接在医疗系统里成像观看,可以360度旋转,来调整自己想要看到的地方。 “小血管还是有堵塞,现阶段肯定是保守治疗,只是后续要观察着,尽量避免走到要装支架那一步。”赵刚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深黄色点,发表看法,“他以前应该就发生过梗死的吧,小李把心电图导出来,你们看,2、3和AVF导联的这种病理Q波,应该是下壁发生过陈旧性心梗。” 叶津的目光落在宽大的Q波上,周叔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但后来也没细问。“发生过,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看完检查结果,赵刚陪叶津去看叶文翰,薛流却扯扯叶津:“我怕我刺激到他,要不你先试探试探,他没那么反感了,我再进去?” 赵刚不知缘由,但当了这么多年主任,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自然拎得清,倒也没有多言。 叶津点点头,和赵刚进了病房。 助手忙完入院那些事情就回去了,两个老的来看过也回去了,病房里就留了周叔一个人照顾,安静的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不时发出嘀声。 人一旦生病,看上去就老了很多,往日精神抖擞的叶文翰,此刻神态都软和了很多,陷在病床里,被子拉得老高。 赵刚把叶津带来,简单寒暄之后,把时间留给父子两。 叶津把床头摇起来一些,然后站到叶文翰跟前。 “等医生给你调好药物剂量……” “薛流那个臭小子没来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对方说的又是和自己这茬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你瞪瞪我,我瞪瞪你,僵住了。 叶津抿唇,思考一下后问:“你要见他吗?” 叶文翰探头,似乎想在外面寻找薛流的身影:“他那么大阵仗要把你带走,不敢来见我了吗?” “没有,我叫他进来。” 叶津正想转身去叫薛流,只见薛流不知道从哪里提了果篮和鲜花进来,连声招呼:“不好意思,叔叔,我在下面买水果呢,慢了一步。” 薛流把果篮和鲜花放床头,拘手拘脚地低头站叶津旁边,像个倒插门的女婿。 叶文翰这才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此前,他是父亲救命恩人的外孙,是儿子的同事,是在叶文翰的认知里,处于安全区的“友好人员”。现在,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儿子跟他这个老子闹掰也要在一起的人,他的儿媳。 想到儿媳这个词的时候,叶文翰的脑中不受控制响起上午那声“宝贝儿”。 宝贝儿!宝贝儿! 不好,心又有点痛了,这是他的女婿。 这个年轻人身长体硕,相貌堂堂,不管从仪态还是外貌来讲,都没得挑,并且是江州数一数二的企业的二公子,身份也没得挑。在他们俩的事败露之前,甚至是败露之后的现在,他待人处事,也很周到。 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哎,要是叶津或者薛流是个女娃,他一定很满意这门亲事。 叶津看叶文翰已经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薛流很久了,久到他都有点不自在,于是接着先前没说完的话:“等医生给你调整好药物的剂量,你出院之后每天都要按时吃,不然我……我在江州,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及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没有听到料想之中的反驳, 叶津见叶文翰沉默了一阵后,吐出含混的三个字:“知道了。” 其实病房里的三个人, 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叶文翰头一次没有咄咄逼人地训话, 气氛莫名其妙地和谐了起来,仿佛真的是父慈子孝,叶津见叶文翰像个小孩一样垂坐在病床上, 语调也刚不起来了,和声把医生交代过的事情, 再跟叶文翰嘱咐一遍。 嘱咐完,叶津发现跟叶文翰就无话可说了。 护士三小时查一次房, 陪护的意义在于可以24小时关注到患者的情况,有问题随时叫人,所以陪床的工作是无聊又需要随时关注的。 叶文翰一生要强,就算是在病床上, 不到万不得已,也绝对不会让人给他喂饭, 所以从吃饭到洗澡, 他硬要亲力亲为, 自食其力。 叶津还是很担心,因为有不少老人容易摔倒,高血压的患者, 大便的时候一用力也容易拿过去。 叶津搁厕所门外面站着, 指关节敲了敲门, 低声:“有问题叫我。” “行了行了!你老子拉个屎还要你来擦屁股啊!” 叶津:“……” 到晚上十点, 叶文翰躺在床上,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他的作息常年规矩, 朝六晚十,雷打不动。 叶津让周叔回去休息,周叔的年纪也大了,禁不住熬,而叶津自己,则坐在床位的陪护椅上,双目直视天花板。 这大概是成年以后,他和叶文翰单独相处得最久的一段时间了,叶文翰为人父,没有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他为人子,也没有尽到什么孝,硬要算账,只能说互相亏欠。 叶津不是一个喜欢亏欠的人。 薛流在走廊里跟项绍元交代完这里的情况,回到病房里,拍拍叶津的肩,说:“你休息,我来守。” “你明天再来吧,我自己……” “嗯?”薛流眼里蓄起微微火苗,“你说什么?” 叶津下意识推拒的动作僵住,仰头看到薛流双手插兜,向前倾身,极具压迫性地俯视自己。 叶津清了清喉咙:“我说,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吧。” “挪挪。”薛流眼神下挑。 陪护椅拉开是可以展成一张简易单人床的,所以就算是没拉开时,也比一般的椅子宽很多。 叶津会意,往旁边儿挪了点,薛流也坐下来,两人挤一起刚刚好。 叶津展臂揽人,薛流也自然而然往他胸膛上贴,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不需要交流也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动作。 十分大只的薛流靠在叶津肩头,有些鸵鸟依人的意思:“那你两点叫我。” “好。”叶津温吞应答,低头在薛流鼻梁上落下一个吻,“谢谢你。” “咱爹的事儿,不准说谢!”薛流咧唇露出虎牙,威胁道。 叶津莞尔,把这个炮仗一样的头往胸膛上按,另一只手环住他,杵在他的发间:“好,你睡吧。” 病房关了明灯,只留了靠门那处的廊灯,暗沉光线中,一双原本闭上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 叶文翰压根就没睡着,这俩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从薛流进来开始,到一些只能靠想象脑补的悉索声,叶文翰都清醒得不得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一直到整个病房彻底安静,他才试探着偷看。 只见床尾的那方陪护椅上,缠麻花一样塞了两个人,他那被称作宝贝儿的儿子正襟危坐,正不知盯着什么发呆,而那个小流氓一样的臭小子,环抱着他儿子的腰,睡得香甜。 好像叶津……也不是被欺负的那个? 叶文翰一直有种同性恋没有男子气概的错觉,从他在露台看到薛流亲叶津的时候开始,他就担心在错过叶津成长的这些年里,叶津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软脚虾。 这俩人,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就算之前自己发了火,薛流还是来看他,来替叶津的班,帮忙照顾自己,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反对而记恨,甚至说“咱爹”。 哎。 叶文翰在黑暗的掩护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陷入自我纠结。 这个臭小子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十年前他没有救自己,那今天压根也没有人阻止他们。薛流救了他,至少……让他还活到了被叶津照顾的这天。 哎。 “叶叔叔,早上好。” 叶文翰睁开眼。 床头站着个大高个,一手搭着洗脸帕,一手拿着牙刷,问他:“您是想先洗脸还是先漱口?” 叶文翰撑起身,发现陪护椅被展开铺成了床,叶津躺在上面,身上还盖着薛流的外套,而薛流杵在面前,像个迎宾门童。 淡蓝色的衬衫被压出了皱褶,半敞的领口露出壮硕的胸肌,就这个胸膛,挨他十拳不成问题。 叶文翰冷淡淡地瞟了薛流一眼,抽走他手里的毛巾和牙刷,自行前往厕所,那眼神和三个月前的叶津,十成十地相似。 薛流轻轻吐了口气,心中默念:服侍老丈人,应该的应该的。
- 叶津没怎么熬过大夜,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钟了。 人还在半梦半醒的迷茫状态,盘腿坐起来,目光呆滞,努力解读眼前的画面和声音: “诶对对对!就是这个地方!再用点力!” “哎呀舒服!” “你这个手法也是跟你外公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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