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少女抽抽噎噎的哭声让人心软,像下雪天巷子里的橘猫。 她在那头哭了多久,他就在这边站了多久。 直到某一户忽然开门往外泼了一盆脏水,紧接着就有人走动。 夏灼怕人看见,三两下擦掉脸上的泪痕,匆匆走掉,他站在外头来不及避,让她撞了个满怀。 这个怀抱结实,温暖,还有独属于少年人坚硬的骨骼。 夏灼低着头,人都没看清就先说了对不起,被撞到的人也没动,她才慢半拍地抬起眼,看见跟前站着的少年。 她这会儿一看就是刚哭过,不想让人看,不自在地别开眼说,“是你啊。” 某人脸上的表情和她差不多,“路过。” 她欲盖弥彰问了句,“你家走哪边。” “这边。”他抬手指了下。 和她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都沉默着往回走,他分明是跟了一路跟过来的,但她当时只顾得难过,丝毫没察觉到。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为什么哭。” 少年声音很轻,疏懒清列,是把拿人的好嗓子。 夏灼偏头看他一眼,他闲散站着看向前面,手插兜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模样看着倒是难得的温柔。 夏灼之前几次见他,他不是在睡觉,就是轻皱着眉一脸“有屁快放”的不耐烦,感觉情绪很不稳定,随时会冲人发火。 让她现在不敢,也不打算跟他细说那些事情,低着头简单道,“跟家里人吵架了。” 陆风禾手放在口袋里,正摸到一个东西,塑料糖纸包装,他想了下,拿出来说,“拿着吧。” 夏灼低下头,他手里递过来个东西,那只手修长好看,指节分明。 手里是草莓味的棒棒糖。 那天买零食剩下的。 夏灼没有接,虽然只是一颗糖而已,但听之前赵穗子说,他是为了他女神才选的文科。 能叫他做出如此大的牺牲,那他女神要是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还是说他这人就是这样,处处留情。 陆风禾看她盯着那颗糖走神,音调沉沉,将破不破地点了句,“不记得我了?” 夏灼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夜里的风吹动他的头发,灯光细细勾勒过他的鼻梁和下颚,眼角下一个横着的创可贴,很是扎眼。 他顿了一瞬开口,“京市,医院,小川,山止川行的川。” 夏灼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怔愣一瞬,对于他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好像都有了解释,尽管人就站在眼前,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是你啊。” 就算这么近距离看着,她也把他和记忆里那个弱不禁风跑两步就喘得不行的病秧子想不到一起去。 他当年顶多跟她一样高。 现在却比她高将近一个头。 陆风禾抬手,把糖塞她手里了,“嗯,是我。” 夏灼握着那颗糖,有些呆呆的看着他,又在他视线看过来之前迅速别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只去过一次京市,离开后也没想过会再遇见。 而且,还是他先认出她。 两道人影在地上慢慢拉长,和梧桐树的影子交织。 也没有人说话,静静听稀稀落落的脚步声踏在静谧的夜里。 所有曼妙都在此刻悄然生根。 - 所有曼妙,也由她踏进家门那一刻被突兀打破。 夏灼到家随手开灯,余光就瞥见地上躺着一个“大”字的人形,夏建军躺在地上睡着了,四仰八叉的。 她叫了他一声,没人应。 夏灼也不再管,爱睡地板就睡地板吧。 关于“考上大学就赶紧离开”的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愈演愈烈。 这一刻,她甚至不奢求一定得是重点大学,只觉得离这个家越远越好,不要回来。 她脚下绕开夏建军回了房间,关上门后一切恢复寂静,什么也听不到。 她房间有一面落地窗,是当年装修时候何慧珍一定要留的,说视野好,稍微布置一下肯定漂亮。 现在窗户还在,人已经走了。 夏灼没有开灯,安静在落地窗前坐下,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妈的号码,看着屏幕上被夏建军碰掉在地上磕出的裂痕走神,想拨,又不敢。 何慧珍已经有了新的家庭,那个男人很爱她,不会像夏建军一样喝酒打牌靠着收租过活,也不会在喝完酒后发疯似的跟家里人耍混斗狠。 她犹豫几次,考虑到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心想还是算了。 夏灼蜷着腿,目光正对着对面十二层的窗户,可能里面人刚回来,这才慢悠悠的亮起灯。 对面窗帘遮着,她什么也看不到,也可能是她太无聊了,忽然神经质的想熬个大夜,看看对面那人到底几点钟关灯。 怎么总能睡得比她晚。 她看着,甚至拿出口袋里那枚棒棒糖拆了咬在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口中化开。 很甜。 陆风禾坐在电脑前修图,一边修一边不知道第几次看向旁边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下摆优雅又厚重地垂在地毯上。 他不喜欢见光,白天也拉着窗帘,下午暗了就开灯,基本没考虑过把窗帘拉开。 按道理遮成这样外面压根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今晚老觉得,那儿好像有人在看他。 有点儿瘆得慌。 因为这两天他和家里关系不冷不热,陈朝阳在他和宋女士之间的低气压下大气都不敢喘,陆风禾也不想为难他,让他回去了。
现在一个人坐这儿修图,图没修出来,脑子里已经全是“床下有人窗外有人屋顶有人”哪哪都是人的灵异故事。 身为新世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那些怪力乱神。 陆风禾习惯性去摸口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摸到。 他想了会儿才记起来,口袋里的糖,给那团白棉花了。 接着,就好似整齐的代码忽然不受控制似的,他脑子又出现雨巷里,那个姑娘走着走着,肩膀在抖。 以及隔着拐角红砖墙。 她在偷偷的哭。
第9章 子时 陆风禾朋友不多,还都是男生。 可能从小总是在家不社交的缘故,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女生交流。 毕竟十七八岁的年纪,男女有别。 除了那个……小棉花除外。 这些年两个人没有任何联系,猝不及防的重逢,就是他被老爸打了一巴掌出门那天,场面狼狈又滑稽。 今天把话说破,他也没问那句老掉牙的话,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显而易见,她过得不好。 在附中上了一周课,他都没见她笑过。 还是说读书读多了,人也变呆了。 - 那天晚上她终究是熬不过对面十二层,等到凌晨两点半困得不行,只得认输去睡觉。 那人,真是个夜猫子。 周一开学,距离寒假还剩两天。 夏灼放在学校的课本上周已经陆陆续续带回家,现在书包里只背了常用的几本书,很轻。 最近降温,她出门前还在校服外面加了一件米色的外套,这种校服加外套的搭配,虽然看着不伦不类,但在学生堆里并不少见。 夏灼进到教室,班里人已经开始早读,她前面位置上的人依然是帽子往头上一兜,在睡觉。 她和陆风禾虽然相互加了微信,但两个人并没在手机上说过话。 像安静躺在列表里的机器人。 赵穗子人也刚到,刚坐下就开始盼望下课,从包里抽着书,头往这边扭,“夏灼,下早自习咱们去吃什么,外面有家早点铺子好像是新开的。” 她对吃的不挑,随口说,“那就去那家。” 赵穗子:“补课班你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夏灼想起夏建军脸红脖子粗地问她“补课班又要花掉老子多少钱”,她有点无奈地摇头,“还是算了吧,我不报了。” 夏建军虽然不上班,但也不算缺钱,每个月都靠那十六户的房租生活。 用那些钱喝酒打牌,运气好打牌赢了钱,还能额外买两条好烟。 每天不人不鬼,就差把“混日子”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夏灼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桌少年的背影上,一身纯黑色的卫衣,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清下半张脸和轻抿着的嘴角。 这种自我放弃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讲,也属于学生时代的“混日子”。 不过他和夏建军不一样,夏建军人到中年,这辈子也就那样了,陆风禾十七八岁,正是一生中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如此浑浑度日总让人惋惜。 夏灼偏巧坐在这个位置,像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少年天才走向没落。 一时间她竟这么瞧着,走了神。 直到赵穗子用胳膊靠她一下,压低声道,“老杨来了,想什么呢。” 她悄悄收回视线,垂头翻了两页手上的书,小声说,“没什么。” 可能是她所在的这个平行班正挨着隔壁清北班,近朱者赤,班里的学习氛围一直很好,进来随便听一耳朵都是朗朗读书声。 杨诏进班,这会儿班里所有学生都是坐直了的,一眼扫过去夏灼前面那个没穿校服趴桌子上睡觉的后脑勺就显得尤为突出。 且嚣张。 杨诏知道他是四中转过来的,基础差一些,就算数学回回满分也于事无补,杨诏叹了口气,过去给他同桌使了个眼色,“叫他起来。” 他同桌叫高雄,戴个眼镜,眼镜片儿快赶上啤酒盖那么厚,伸手轻碰了一下他,“同学,醒醒。” 高雄动作很轻,说这句话声音也不大,被碰到的人却像是惊弓之鸟,明显往里缩了一下。 陆风禾睡得昏昏沉沉,被叫醒后慢悠悠支着坐起来,又慢悠悠从桌上书堆里抽了本附中速背手册放在桌上。 举止乖巧丝毫不像刺头儿,很给面子。 杨诏瞧了眼,点点头,两手背在身后满意地离开了。 高雄看着旁边这位新同学随手翻了一页,英语早自习,他翻了页政治。 不知道是不是靠暖气的原因,空气干燥,陆风禾刚睡那一会儿起来感觉有点头晕,口干舌燥。 背书也背得心不在焉,敷衍了事,“实践决定认识,认识对实践具有反作用,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 “商品的二因素是使用价值和价值,价值由……” “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是货币的两个基本职能……” 夏灼在默背单词,耳朵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到第三句。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抬头,前面那位已然又睡了过去。 夏灼往教室后门瞧了一眼,只看见杨诏熊大一样的身材背手迈出门槛。 陆同学这面子,真是一秒钟都不多给。 高雄在旁边目睹这哥满打满算背了三小点,就又开始补眠。 不过这事儿也不该他管,老师不说,他也不去扰人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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