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儿腻了吧,韩夏。” 白冬的声音变得陌生。 韩夏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伸手想去碰那印象里柔软的头发,可却被人偏头躲开。 “韩夏,我没那么犯贱。”白冬偏头朝他笑笑,眼尾晕上了一圈红色,眼神冷漠,将情绪掩盖得不剩分毫。他说:“你走吧,别在这儿闹,太难看了。” 韩夏一愣,嘴唇颤了颤,喉结连着滚动两圈,却没发出声音。 白冬轻轻一勾嘴角,还是那么的云淡风轻,可冷硬的剑眉像是能刺进人心里,一下子就见血。 一时间,不可置信和焦躁不安在内心疯涨。 韩夏濒临覆没的理性逼使他冷静下来,他紧了紧拳头又松开。 “好,我不跟你在这儿闹,我给你时间,等你回家我们好好谈。”他吐出一句话,声音又带上了沙哑。 这里是事务所,他确实不想让白冬在这里难堪。 于是他几乎是用尽定力,才让自己离开。 然后他就回了二环的房子。 他清楚白冬除了他的这处房子没处可去,那他就在这里等。 房间里还是那样,一点没变,唯一不同的只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 韩夏就那么坐在沙发里,听着客厅里的钟表一声声的响。 等到胸腔中所有的怒意和焦躁被等待消磨干净,他才觉出几分别的。 因为林海铭的话,他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回想起很多原来的事,很多他曾经忽略的细节,很多他曾认为理所当然的行径。 是不是在这处房子里,又或者再以前郊外会所的夜晚,白冬也这样一个人守着诺大的房子等他。 是不是坐在沙发里听着钟表的轻响,夏天看窗外的星星,冬天裹着毛毯缩进角落,望着那扇不会被打开的门。
他偶尔看见一两次,却以为白冬是喜欢睡沙发。 韩夏搓了搓脸,他突然发觉很多事情他都做错了。 他这么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就会想不到这些细节里的原因。 全是因为白冬太沉默,只做,但从来不说。 那人的性子就像一眼静到极致的温泉,看着让人觉得冰凉刺骨,深邃而寒冷,直到有一天不小心跌了进去,才会惊觉那水如此温暖,暖得能让坚冰都揉碎在岩石上融化,一点不剩。 时间随着钟表一圈圈地走动。 韩夏没有焦躁,没有不耐烦,他慢慢地等。 从骄阳似火等到黄昏迟暮,从垂垂夜幕等到星光点点。 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他终于忍不住,摸出手机给白冬打了好几个电话,却都是无人接听。 最后他用手机定位查出了白冬的位置,在一条他并不熟悉的巷子,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酒馆里。 韩夏想也没想,查出来就立马下了低下车库,开着库里南一脚油门轰了过去。 他可以接受白冬的愤怒和其他积攒很多的负面情绪,也可以忍受几个小时的等待,但是他不能接受白冬躲着不见他,不接电话不回家,就好像有些一直拽在他们之间的细绳突然间断裂。 韩夏攥紧了方向盘,他想跟白冬好好谈一谈,他需要沟通需要表达,他不会像那个人一样沉默两年。 只要他能断定自己想对白冬好,那么他就一定会说,哪怕白冬是块儿冷硬的石头,他也能给捂热乎了,下了心思不让那石头离了手心,失了暖意。 先前他不是看不清,只是一方面不敢确定,一方面又不愿承认。这都建立在白冬对他不在乎的基础上,所以他不做情感投资。 可现在他像是炸药偶然碰到了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响了才知道原委,他从一开始就没说错。 这份关系里,白冬是个破产却不自知的傻瓜。 白冬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褐色的酒液在酒杯里游荡,映着灯光反射出甜腻的光泽。 他抬手轻抿一口,眉宇微蹙,眼神已经有了隐晦的混沌。 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说不清楚往肚子里灌的是酒还是愁。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火机,摘了根烟点上,嘴里叼着烟,将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白冬的皮肤白皙,但鼻梁和眉毛却凌厉有型,那是一种很富有阳刚气的俊美,他身材清瘦匀称,但衬衫袖下露出的小臂却精悍,修长的手指捏着烟头,丝缕的烟雾腾绕去空中,整个人仿佛都像一幅画。 这个时间路上的车并不多,而且这个酒馆离得并不远,韩夏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地方。 他停了车,从酒馆外的窗户朝里看去,一眼就能望见白冬。 他没见过白冬抽烟,他看着玻璃对面昏暗灯光下沾满烟酒气的男人不由得轻轻皱眉,驻足良久,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而似乎,他确实从未真正了解过白冬。 从未了解过这个人心里头藏了多少事儿。 韩夏暗暗地攥紧了拳头。 白冬旁边坐着一位年龄看起来并不是很大的姑娘,撑着脸偷偷瞄了白冬半晌,明显有些心猿意马,紧接着就把凳子往白冬身侧移了移。 她正想开口和白冬说话,便觉得肩头一痛,回头看去,是一个面容英俊无匹,个子极高身材极好的男人,一只手正捏着她的肩膀。 她不由得脸颊一红,舒展了皱起来的眉,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韩夏松了手,看了那女人一眼,就把眼神牢牢地盯在白冬身上。 女人被那发冷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又皱着眉把凳子移了回去。 “小冬。”韩夏唤了白冬一声。 白冬夹着烟的手指僵了僵,略微低下头,一言不发。 韩夏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间揪住了他的肺叶,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了白冬的肩头:“白冬,我们谈一谈……” 韩夏只能看见白冬的一小半侧脸,那人的身体在他触碰的那一瞬间僵硬起来。 白冬的嘴角似乎勾了勾,那人侧过身,抬起了脑袋望着韩夏的脸。 眼神并不清明,眉毛微挑,显出几分孤傲。 “谈什么……”白冬问完这三个字儿,偏头吸了口烟,吐出一层烟雾,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不想……见到你。” 白冬皱了皱眉,看着韩夏的眼神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的嘴唇颤了颤,说:“一点都不想……” 他说完脑子里不清不楚地想到: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想见到韩夏吧。 酒精的作用下,白冬的口齿并没有多么清晰,但韩夏还是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每一个字儿都叩在他的心脏上。 韩夏无法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只觉得像是有一团火,从脚底板一下子就窜到了天灵盖。 大约是醉了,白冬看不清韩夏,看不清韩夏脸上渗人的寒意,他只是注视着昏暗灯光下熟悉的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有些晕。 之后就是毫无预兆地天旋地转,让他觉得十分恶心,朦胧间他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被韩夏扛了起来。 韩夏将人扛在肩头,不顾周围人的诧异,拍了几张钞票在吧台上,便大步流星地往出走。 外面开始下雨,黑色的夜幕洒下纷纷扬扬的水珠,砸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雨声大起来,很快就浸湿了大地。 韩夏把白冬放在库里南宽敞的后座上,又回到驾驶座把车门锁上,两个人都被淋了个透。 白冬扳了几下车门都没把门打开,就也没继续挣扎,只是躲进车厢的角落一句话都不说。 韩夏透过后视镜看后座上的人,那人的头发被打湿,睫毛上还衔着细小的水珠,眼眶发红。 韩夏找了条毛巾扔到后座,发动了汽车。 一路上白冬只是看着车窗外,不跟韩夏讲一句话,而韩夏则是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又一眼,他越看越气。 白冬真是胆子大了,敢说不想见他这样的话。 时间并不算早,路上的车很少。 在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的时候,韩夏解了锁推开车门,下了车,接着就去拉了后车门,钻进车厢后,合上了车门。 宽敞的后座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狭小,让白冬觉得喘不过气,只得往旁边缩了缩,去扣另一边的车门。 接着他就被韩夏擒住了胳膊。 “你想干什么?还想跑?你就那么不愿意看见我?”韩夏擒了人的胳膊又将车门上了锁,随手一扬,把车钥匙丢进了前座。 “放开……”白冬使劲地挣了两下,却怎么也挣不脱韩夏像铁钳一般的手。 “我来找你是为什么你不知道?还是说你就想这样跟我闹,看我能做出些什么事儿?”韩夏盯紧了白冬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两双红着的眼睛对视,谁也不让着谁。 白冬觉得手腕生疼,像是骨头都要被捏碎,酒精的麻痹让他没办法思考,他不知道韩夏在讲什么,他望着那双气红的眼睛觉得无力,他觉得心口密密麻麻的委屈全部都积压了起来,他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疼……”他皱起眉无意识地吐出一个字。 韩夏顿了一下,下意识就松开了手,他不是不知道白冬现在醉着,但是他依旧生气,凭什么这个人敢对他说不想见他,为什么这人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 “你到底要怎么样啊?!”韩夏托住白冬的后脑,强迫那个人跟自己对视,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一样的笨拙:“我说让你跟我回家,你……你凭什么不愿意!” 韩夏看着白冬的眼里泛上水汽,然后两滴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白冬这个人的性子和长相一样,孤傲又倔强,在韩夏的印象里没有怎么掉过眼泪。 韩夏不明白为什么就算这个人喝醉了,都还是会因为他哭。 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看到白冬哭。 什么时候都不想。 他抬手抹掉雪白面颊上的眼泪,然后他听到白冬说:“我一点都不想你……” 白冬的声音不是很清楚,含混着不明显的鼻音,显得有些微弱:“你怎么能那么说我……” 韩夏微微一愣,随后被眼前的人抬手扇了个耳光。 那一耳光并不疼,只是轻轻地一下,白冬的手轻快地擦过他的脸颊,不是发泄,更像是不大的幼虎受了欺负之后的抱怨。 酒精吞噬过大脑,白冬觉得很晕,什么都无法控制。 “你怎么能这样……”白冬皱着眉毛,鹿一样的眼睛红彤彤的,里面全是悲伤。 韩夏心口一揪,一脑的愤怒瞬间消失殆尽。他想都没想,伸手就把人搂进了怀里:“别说了……” “你怎么能说我去勾引别人……”白冬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哭腔,那是种纯男性的嗓音,像是那个人不愿曲折的倔强,拼命掩盖完那些细小的啜泣声,不愿露出丝毫的软弱。 说韩夏心里没有愧疚是假的,这件事原本是他太多疑,没有信任,所有都是他的错,他怎么会不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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