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温起身,从第二层拿出摄影社内部印刷的活动纪念本:“这还是上上任部长爱干的事儿了吧?把学校里所有的猫都拍了个遍,一直从五年前拍到现在,把上任部长的份儿也算上,然后我们再补一些,近几年的猫都可以出册子了。” 几个人一愣,倒的确没想过这些。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听说过学校景观有多大改变,一届走了还有下一届。册上的人脸,到底能引起多少人的共鸣呢。 副部长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但考虑到销量还是有些为难:“并不是所有人都爱猫吧,尤其还有几只压根不见人的,看还看不出区别,只有少数人能认清而已。” “在校庆面前,他们不是少数人。” 尹知温看着纪念本,一只又一只蹲在照片里的猫鲜活地从眼前溜过去,从12年一直翻到15年,形态各异,胖瘦不齐。 他轻声说:“他们只是仁礼的学生。” 尽管多数时间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尽管多数时间站在校园围墙上发呆,尽管多数时间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但他们不该只是少数人。 这个世界很公平,有的青春光鲜亮丽,有的青春乏善可陈,更有甚者,不幸地遭受了难以磨灭的痛苦与伤害。那些铭刻了三年的喜怒哀乐或许没有其他人能共同见证,或许连说出口都没有机会,或许在其他人眼里,寡淡无味又平平无奇,硬要说起来,连博人一笑都做不到。 可能是和年迈的修笔匠聊天,可能是在老巷口的包子铺买豆浆,可能是坐在学校的树荫底下,和一只毛色杂乱的傻猫互诉衷肠。 即便没有人在意这些,却总有一个校园的角落记住了他。在肆意盎然的青春里,谁都不该被遗忘。 “我去和部长商量一下,”副部长彻底做了决定,“做限量本的话可以卖完。” “那可不,咱们学校的猫可萌了,靠卖萌都能卖出去一大摞,”其中一个同学说,“这事儿不如就交给尹哥办,尹哥认识很多爱猫的吧?” “我听说高一那救猫的也在文一。” 一说起救猫,这副部长刚跨出去的脚立马缩了回来:“我跟你说,那男生贼他妈牛了,跟门外相熟的店要了俩凳子,直接从学校围墙那儿翻过去了,我看着他翻的,哗啦——一点儿拖泥带水都没有,超级矫健的好吗!” “而且还是个帅哥啊,皮肤超级白,我要是个女的……” “打住,”尹知温咳了一声,“大可不必。” “好像就是你们班那个陈非寒吧?” 副部长见尹知温满脸的“不感兴趣”,反头跟正在后期的同学求证:“就是那个迎新晚会上唱歌的,报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 “副部你不会给掰弯了吧?”这同学想也没想,随手调了个对比度说,“都说仁礼一比一,一对百合一对基,您想试试了?” “滚!”他赶紧起身啐了一口,“我有女朋友你别乱说!” 尹知温听过很多种提起同桌的称呼,大多是从肖卓和同班同学的嘴里听来的,肖卓是“那个调子臭的”,同学则一直喊“寒哥”。 这还是第一次听不相关的人说起,有关陈非寒的高一细节。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神采飞扬的姿态。抱着一只大胖猫,毫无怯意地和校纪校规作对。即使回来后面对吴主任的处罚,也永远把自己认为对的事摆在第一位。 这样的人,总能在没有理由的日常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这样的人,即便只是岁月长河中无法避免的过客,也一定可以成为某些人永远难忘的青春。 他一定能让一个人心动。 也一定能让一个人毫无歪念地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纯粹的人。 尹知温不敢想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第31章 表白 “说真的,”刘姥爷在讲台上翻了眼成绩单,相当吃惊地朝大家鞠了个躬,“我没想到大家考得还不错。” “之前玩成那个鬼样,我都打算自觉在老师大会上念检讨了。结果领导告诉我,刘老师的班级发挥稳定,这个月班级第一,发奖金。” 刘姥爷说到这,毫不掩饰地喜笑颜开道:“谢谢啊,谢谢大家的捧场。” 众人还没开始欢呼,他突然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愤怒地呵斥道:“个鬼啊!” “下课后都拿着试卷到我办公室来,一个一个来,我不嫌麻烦!” “成绩好怎么样?分数高怎么样?你们那都是些什么错误?!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把梁启超先生的名字写错!高考是独木桥,你要是不想走那有的是人走!你以为老师不会扣分是不是,都眼瞎是不是!让你们学历史,就是让你们做到对历史最基本的尊重!” “我说过很多次,记不住的东西写不出我不怪你,但是记住了的东西,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这是应试教育!难道你记不清的时候,还能在试卷上写对不起老师我记不太准了您给点分吧这种鬼话吗?” “我不想跟你们发脾气,真的,大家都是青春期,不止读书上有烦恼,”刘姥爷提起的气一松,声音也渐渐地柔和下来,“但是呢,我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分清主次。” “你现在是一名学生,如果把学生比喻成一份工作,那你的职责就是读书,不是迎新晚会,不是校庆,也不是打游戏。”
“扯远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拿着成绩单上下扫视了一遍又说,“都说报喜不报忧,我就说点儿好听的,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八个,是谁大家自己看,但有一位同学我要重点表扬。” 刘姥爷顿了顿,带着些许赞叹的语气说:“尹知温,年级二十。” 全班同学的大脑迟钝了一瞬,大概是在想年级二十是个什么玩意儿。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能屏住呼吸继续想。 直到脑子当机。 仁礼中学文科一班的学生拥有骄傲的资本。在所有联考面前,他们就是排面,区级中学的教学榜样向他们看齐。 他们能学,会学,知道怎么学。每个人都是文化生和艺考生里的佼佼者,放在哪儿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现在看来,别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不还有别人家的非人类吗。 乐呵呵的刘姥爷骂起人来效果拔群,至少比动不动就气燥的朝天椒要瘆人得多。全班同学难得反省了很久,久到连陈非寒都不明觉厉地停了笔。 如果从一开始尹哥就比自己优秀,那整个群体都会不以为然,心说这人自己天生就比不过。但他从几乎没什么文科课程的理科国际班里转过来,一个月学了差不多一年份的知识,转眼就蹿到了年级二十的位置。 大伙儿一个比一个呆,至少短时间内谁都没反应过来。但刘姥爷似乎还有话要说,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再说下单科最高分,六个科目有四个在我们班,数学和英语都是尹知温,语文是张先越,地理是陈非寒。”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是一波呆滞。 尹哥成绩好那是有目共睹,之前好歹是年级第一,能勉强接受。可寒哥又是怎么回事? 这人听过地理课吗? 感到懵逼的不止学生,作为一班地理老师的黄大师同样十分茫然。他本来还在教研组吹嘘这次考试绝不可能有九十分的学生,现在看来好像不得不请大伙吃饭了。 毫不夸张地说,陈非寒的试卷让改卷老师们怀疑该学生是否存在人格分裂。 客观题满分,甚至连书上小图部分的了解内容都答得滴水不漏。而说到分析原因的主观题,改卷老师以为自己在看《“地段”的一百零八种书写方式》。 无论题目问的是什么,陈同学的答案只有一个——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是商业区,因为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可以建造工厂,因为地段好。 问此处为何可以建造果园,因为地段好。 …… 这死乞白赖的回答,关键是还真能混个一分。 把改卷的气得要死。 仁礼中学的成绩单全都贴在后黑板上,并没有一人一张小纸条的人性化设计。陈非寒以往从来不看这些,但这次没忍住,用自己5.3的视力轻微地瞟了一眼。 不得不说,他和仙女的名字都很好找。 一个从排头数,一个从排尾数,一下子就能找到。 去办公室的顺序是按学号来,因为尹知温的转文申请比陈非寒快,所以他俩正好一前一后。等陈非寒拿着卷子到办公室时,正好看见尹知温从老师堆里出来,隐约能听见刘姥爷说这次考得非常不错,继续保持,切勿骄躁。 男生的手突然有点儿使不上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长了根刺,莫名其妙地跟学习较起了劲儿。 “陈非寒,你这次进步很大,”刘姥爷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成绩单,“就连历史卷子上的字我也能看懂几个。” “……谢谢夸奖。” “历史没什么好说的,该记住的东西一个都没错,就是选择题的错误率太高,看样子就知道习题量不够。” “办公室的老师都觉得你这次发挥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超水平发挥,总分加起来勉强有个五百,作为艺考生,文化成绩已经过了道大坎。” 陈非寒听多了这套陈词,心想着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这还是不够的,如果想考更好的美术学院,分数还得更高,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怎么说这两门加起来得过两百吧,还没到高三呢,新课没学完卷子难度还没完全提上来。” ……果然。 “回去把试卷订正好,画室再忙,文化成绩也不能丢下,这方面我已经和尹知温打了招呼,有什么不会的,你大可以问他。” “……” 问他?像国庆假那样问? 陈非寒攒着所有科目的试卷,突然想把这些纸一股脑全撕了。他低着头,只得火大地抠着衣角消气。 学个屁,操。 这已经学出感情问题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大概说的就是今晚。文一四个艺考生,陈非寒是最高分,老师自然格外关注一些。他出来时晚自习已经下课了,走廊稀稀拉拉的全是厕所侠——高中生一个人上厕所上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尹知温的座位看,没看到人,但窗户边儿上杵了根肖卓,便好奇地问道:“干嘛?稿还没画完。” “什么稿稿稿的,不是稿!”肖卓眯起那双八卦电眼,做贼似地指着楼梯间,“等尹老板。” “他?”陈非寒想起刚转班的怪味豆,心里顿时一阵磕碜,“又整他?” 肖卓简直无语,心说我脑残吗天天想这个。他神经兮兮地凑过来,刚把有人要跟校草表白这句话说完,尹知温低着头出现在楼梯口,完全看不清表情。 哟,肖卓挑眉,这怎么表个白还表出情绪来了? 他正想问女主角去了哪儿,尹知温却脾气满满地抬起头,和窗户旁的陈非寒打了个照面。双方脸色出奇地难看,以至于肖卓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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