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衔章眯了眯眼,淡声问:“你说陈兴民要是碰到的是我爹,他还敢来第二趟吗?” 佟海不敢接这话,孟衔章也不在意,他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到了正堂,看不出神色。 陈兴民为人圆滑,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不然也没本事安稳地坐在热河省省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好些年。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老来子陈延靖,按理来说家中独苗更应该严加管教,偏偏陈延靖被惯成个纨绔,听说热河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如今都二十一二了亲事还没着落。 孟衔章和陈兴民打了将近一小时的机锋才把人给送走,他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喝茶,茶水都凉透了,孟衔章也没让人重新奉茶,喝口凉茶权当醒神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佟海把人送出去,回来身上落了一层轻雪。 佟海掸掸雪,接过热茶,“我看陈省长不太甘心,怕是还会再找您的。” 孟衔章听得心烦,“他找我有屁用?我是神啊还是大仙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害他儿子的人给找出来?皇帝老儿都没这本事!我跟他一块胡来还让不让百姓安生过日子了?合着说就他儿子金贵,四九城百来万人全是泥灰?就全得陪他一块儿折腾?” 杯盖在茶杯口嚓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孟衔章面色不虞,“爱他妈找谁就找谁,老子不管,甭想让我出兵挨家挨户给他搜人,就算警察抓犯人也不是这种土匪进城的抓法!” 佟海连忙道:“您消消气,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再这么闹政府那边不会坐视不理的。” 孟衔章冷哼了声:“爱子心切也没有他这么胡来的,接着作吧,他那个位置有的是人盯着,被人寻出错来作没了他就消停了。” 外间的门吱呀响了,阿武风尘仆仆地进来,军帽沿上落满了白雪,他没忙着掸,先行了个军礼,“少帅。” “坐下说话,喝点热茶祛祛寒。”孟衔章爱上了手里这杯凉透的茶水,凉茶略苦带着回甘,主要是能降降陈兴民胡搅蛮缠带给他的火。 陈兴民是省长,他不能直接骂,更不能让人滚,何况人家是爱子心切,占着道义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孟衔章觉得打仗都没这么憋屈。
“是。”阿武在一旁坐下,摘了军帽,“您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嗯,说。”孟衔章不甚在意,又喝了口凉茶。 阿武面色古怪,看了眼孟衔章,有些犹豫地道:“张岳柏他们……和陈延靖的事有关。” “咳咳咳咳!”孟衔章一口凉茶全呛在嗓子里,他止不住咳嗽,脸都涨红了,茶杯里的茶几乎洒了个干净。 他在胸前捶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这股劲儿缓过去,孟衔章差点以为自个儿呛出错觉了,难以置信地问:“是陈兴民的儿子陈延靖?不是重名?” 阿武道:“不是重名,就是那个陈延靖。” 孟衔章用帕子擦了手,“梅儿跟我说是三个人,张岳柏,周棣,还有一个是谁?” “陶家三房次子陶榭。” 陶家以前是做洋布生意的,因为折腾不过四九城的八大祥,和洋人搭上了线,往国外倒腾丝绸,在国内投资办厂,钱没少挣,是四九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孟衔章咂摸这事觉得有点好笑,“陈兴民大动干戈,结果是这三个十六七的兔崽子干的。扛三天没被发现,他们仨是有神通?” 阿武道:“这事的确没人知道,唯一知情人被周棣威逼利诱封了口,我也是跟了他们一天,他们私下说的时候我隐约有了猜测,又便装去了趟八大胡同,才把事情弄清楚。” 孟衔章来了兴致,“仔细讲讲。” “陶榭在八大胡同有个相好的窑姐儿叫双柳,陈延靖半个月前到四九城,去八大胡同玩也看上了双柳。前几天陶榭正碰上陈延靖从双柳屋里出来,两人就杠上了,当时差点动手,这梁子就结下了。” “才多大啊就去八大胡同包人?跟他们这些纨绔一比,我这混不吝的名声可太冤了。”孟衔章翘着二郎腿,拿起新奉上来的茶,“继续。” “两人谁都没敢在八大胡同嚷嚷自个儿的身份,身边也没人跟着,应该是怕家里知道。结梁子之后,陈延靖去玩就专点双柳,一直不放人,陶榭想要教训陈延靖,他和周棣玩得好,就把这事告诉他了。”阿武顿了下,“周棣最近……因为您和顾先生的关系,和张岳柏走得近,所以张岳柏自然也知道了。” “哟,这事还跟我有牵连啊?”孟衔章嗤笑了声,“一个有点脑子怕惹祸,一个削尖脑袋要趋炎附势,两个都不是省心玩意。” 阿武继续说:“他们仨守了两天,摸准了陈延靖每天去八大胡同的时间,陈延靖身边而且不带人,办完事也不回家,他们便决定趁天黑把人揍一顿警告一下,就把时间定在了三天前的晚上。” “中间怎么样他们没说,但是三个人都有伤,两边谁都没讨到好,陈延靖更倒霉一点。昨儿个这事见报,三人才知道揍的是省长公子惹了大祸,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商量,就跑去了鼎肆茶楼,倒让顾先生瞧见了。” 孟衔章纳闷,“他们没脑子吗?教训人一顿是奔着要陈延靖的命去的?不知道这大冷天一宿能把人冻死吗?” “具体我也不知情,而且报纸上写的是人在阡儿路发现的,三天前夜里又下了雪。周棣说今天晚上回家套套他大哥的话,明天再商议。” “行,那他有能耐就套吧,这事你和周栋说了吗?”孟衔章问。 阿武摇摇头,“这事牵扯到陈延靖,陈省长把他当眼珠子,我不敢贸然告知。” 孟衔章手指在杯沿摩挲,琢磨了一下,“他们说了明天在哪见面吗?” “他们害怕再撞上顾先生,不敢再去鼎肆茶楼,准备去肇新茶楼。” “挺会败家。”孟衔章露出个不那么善良的笑容,“安排一下,就说我请周栋和陶家三房老爷喝茶,务必请他们听到这场好戏。切莫外传,我看看几个小兔崽子能商量出什么花。” 周棣和陶榭家里都非富即贵,他们敢动手,就是仗着自个儿的身份,家里用钱用权都能给他们摆平。他们知道陈延靖身份后,意识到自个儿惹了大祸,要是被家里知道不是挨顿骂那么简单,所以才不敢说。 张岳柏又凭的什么呢?之前还嫌弃顾梅清的身份,现在又凭借这层身份趋炎附势为所欲为,一家子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大哥做了什么好事他心里没数?被人捧了几天还真当自个儿是孟家的亲戚了。 孟衔章乐得顾梅清借他的势,因为他知道他的梅儿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可不乐意张岳柏狐假虎威。这事传出去,别人不敢对他说三道四,只会说顾梅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会仗势欺人,到头来糟践的都是顾梅清的名声。 孟衔章冷笑了声:“我这位‘小舅子’可是好了不得啊,我这当‘姐夫’的不管教一下说不过去吧。”
第28章 横祸 顾梅清醒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孟衔章坐在他旁边,长腿交叠,书页翻篇的声音传来。 他睡了将近一天,勉强算是睡够了,要不是因为饿了,他估计能一觉睡到天亮。 听着头顶翻书的动静,顾梅清缓了会神,腿滑到被子外,碰了碰孟衔章的小腿。 孟衔章察觉到放下书,“睡够了?” 他抱着顾梅清靠在自个儿身上,顾梅清身上还没劲儿,轻轻摇头,“饿醒了。” 孟衔章笑了声,拉着他的手在自个儿脸上拍了下,“赖我,让孟太太饿着了。” 也许是话都说开,顾梅清胆子也大了,他没用什么力气捏住孟衔章的脸,“你还知道赖你啊?我昨儿个说不成了,都求你了,你也不听,就会马后炮。” 孟衔章一挑眉,“哟,胆子肥了?敢这么对你先生?我看我得给你顿家法,让你明白什么叫以夫为纲。” 他作势就要掀被子把人摁倒,顾梅清立刻抱住他的腰,脸也往孟衔章颈窝里一埋,欢欢喜喜地叫了声先生。 滚烫的气息带着清淡的皂角香,顾梅清略略分开一点,只抬起清凌凌的双眼瞧着孟衔章,就像小动物乞食似的,眼中满是笑意,被淡黄的灯光一映,盈亮盈亮地掬着一汪水。 “先生,我饿着呢。” 了不得,顾梅清会撒娇了。 孟衔章碾着顾梅清的耳垂,恶狠狠地道:“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顾梅清没说话,只是用满含笑意的眼睛瞧他。 孟衔章受不了顾梅清无声的撩拨,明知道顾梅清是故意的,但就是拿他没辙。 顾梅清就是那朵能掀翻他整条船的浪花。 孟衔章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梅清,突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咬住他的唇瓣,饿狼似的厮磨。 一吻终了,孟衔章挪开手,顾梅清眼中水光更甚,红肿的唇瓣上齿痕交错,孟衔章心满意足,又凑上去亲了下,这才放开顾梅清下床。 顾梅清趴在床上,他看了眼孟衔章看的书,上面是他不认识的洋文,书里夹着一支钢笔,空白的地方做了批注。 吩咐人送饭菜进来,孟衔章回来,便听顾梅清问:“先生,这是德文吗?” 孟衔章揉揉他的头发,“嗯,想学吗?想学我教你。” 顾梅清把书合上还给他,“我平日里也用不上,还浪费你时间,真想学了找个教洋文的先生就成。” “你先生在这,还找什么教书先生?我在德国待了五年呢,难道我还能没有他们教得好?”孟衔章晃了晃他的下巴,“对你先生有点自信。” “五年啊……”顾梅清握住孟衔章的手,“那你在那边习惯吗?我听说洋人和咱们的习惯不一样。” “待了几年也没习惯,外面千好万好也没有家里好。华夏虽然不如外国发达,但这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无论我在哪,总是盼着回家来的。” “那为什么要去德国念书呢?” 孟衔章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我一开始的确不想去,就想直接扎进军队里面,跟着我爹和我大哥打仗。我大哥嫌我太浑,想让我再磨磨脾气,正经学点东西。我那时候都快把家里闹翻天了,大哥就是铁了心让我出去念书,硬把我送出去了。” “我憋着一口气,寻思反正都被送出来了,那就得学出个样儿来,不然我大哥就要和我爹一块揍我了。你不知道,我爹收拾我就是让我跪祠堂,或者抽我几棍子,我睡一觉就能生龙活虎,但我大哥可狠多了。” 孟衔章目光放空,声音也低了些许:“我浑归浑,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尤其是我大哥。” 顾梅清看他这般模样,知道他这是想起大哥孟含封了。 他坐起身抱住孟衔章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怎么会失望呢?你这么厉害,所有人都为你骄傲的。” “嗯。”孟衔章沉声应着,用力回抱住他。 等他松开顾梅清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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