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亡人擦了墓碑,在墓前站了一会,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压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好像彻底不见了。 “回家?”孟衔章今儿亲自开车,他年关之前不忙,敲了英国人竹杠之后就更闲了,这几天他一直都陪着顾梅清。 “先回趟小胡同吧,我回去整理一下。”顾梅清道。 胡同路窄,车子不好进出,两人照旧在街边下车。 “你看那棵树。”顾梅清拽了拽孟衔章的衣袖,指着胡同第二家院子里的树,“那是刘婶儿家的柿子树,每到秋天树枝上就挤满了黄澄澄的柿子,把树枝都压弯了,胡同里的小孩儿都眼馋。” 孟衔章问:“你也是馋猫吗?” 顾梅清抿嘴笑了笑,“谁不馋啊,其实这些柿子都是要拿去卖的,但是刘婶儿心软,总会留下几个分给胡同里的小孩儿。我不好意思白拿,会带一把枣子过去。” 他又指向另外一颗树,“我家门口有棵枣树,可惜不在我家院子里,大家都能来摘着吃,我小时候够不到,就爬到墙头上去摘枣子。” 两人走到顾梅清家门口,外面的积雪堆了一层,锁头上都沾着雪,是很久没有人回来过的模样。 锁头老旧,顾梅清用钥匙拧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院门推开时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响。 孟衔章站在外面盯着那棵枣树看了一会,进了院子之后说:“我让人去买树苗,你想吃什么果,咱们就在家里种什么树。” “好啊,不过开花结果正经要好些年呢。” 小院子透露着许久没人住的冷清,顾梅清开了他房门的锁,推门进去。 屋里积了一层灰尘,细小颗粒在光线中跳跃。孟衔章道:“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今儿一并拿回家。” 顾梅清环视一圈,“这边也没什么,把书带走吧。” 他从柜子上取了个藤条箱,把书都装了进去,拉开柜门后,他突然啊了一声,抱了一床被子出来。 “这个也带走吧,新做的被子还一次没用过呢,白放着浪费了。” 顾梅清手中的被子,是孟衔章回四九城之后两人第二次见面时,一起去天有信做的。墨绿的被面,上面用金线绣着喜鹊登梅。 孟衔章还记得顾梅清之前抱怨说,被面绣不是鸳鸯就是牡丹,都是婚被的样式,他便调侃道:“拿回去当婚被吗?” 顾梅清红着脸嗔怪地看他一眼,“竟瞎扯,婚被……婚被哪里是这个样式的?” 他说着不好意思的话,声音都越说越低。 孟衔章看他叠被子,从后面把人抱住,道:“我们年初六成亲,转过年来第一个喜庆的日子。” 顾梅清动作一顿,听到孟衔章说婚期,以为是幻听了,愣愣地啊了一声。 他目光中有迷茫也有慌乱,孟衔章后背也僵直了,挑了挑眉,语气危险:“你别跟我说你还打算给张岱松守孝。” “不是。”顾梅清连忙摇头,他回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孟衔章的手背,犹豫道:“先生啊,初六是不是……太赶了啊?而且我们这样,合适吗?” 他心有顾虑,两个男人拜堂成亲世所罕见,听起来匪夷所思。他以为像他们这种情况,互通了心意,家里也同意,挑个日子坐在一块吃顿饭,就算是成婚了。 可是听孟衔章的意思,他当真是要大操大办的。 偏偏这些话落在孟衔章耳朵里又是另外一个意思,他不悦地啧了一声:“有什么不合适的?前些日子不还说我是你的高枝儿?不嫁给我你还想嫁谁?顾梅清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你都注定跟我捆一块了!” 顾梅清毕竟是个男人,听什么嫁不嫁的到底还是别扭。 他刚要说话,就听孟衔章道:“就年初六,这事没得商量,我聘礼都备好了,嫁妆也给你置办了,明儿个我就登报公布婚期去!” 顾梅清也顾不上什么嫁不嫁的了,诧异道:“你给我置办的哪门子嫁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我自然要事事都做到最好。”孟衔章像个恶霸似的紧紧把顾梅清锁在怀里,“说,嫁不嫁给我?” 顾梅清哭笑不得,孟衔章抱得太紧,他胳膊都被箍得生疼。 “我也没说不和你成亲啊,松开点。” 孟衔章哼哼了两声,僵直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这还差不多。” 他稍稍松了点力道,和顾梅清头挨着头,“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一早便让人开始准备成亲的事了,你只要等着年初六穿了喜服和我拜堂敬酒就成。” 暖流汩汩流淌至四肢百骸,顾梅清和他贴了贴脸颊,轻轻地嗯了一声。 “先生。” “嗯?” “咱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好。” -------------------- 小客栈:民国时不正规妓院俗称 暗窝子:民国时不正规赌场俗称
第36章 纵容 孟衔章第二日果然在报纸上公布了婚期,年关前登出来这么大的消息,四九城如何炸锅先暂且不提,顾梅清此时正忙着另一件事。 老爷子想拍全家福,顾梅清本来想他们还没成婚,一起拍照不合适,谁想孟衔章却道:“你都跟我住一个屋睡一张床了,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顾梅清面红耳赤地道:“这又不是一回事,大帅是长辈,没成婚我同你住在一起就很出格了,不能再失礼了!” 孟衔章正在对镜整理军装,闻言笑道:“要是按照旧时的规矩,你是不是还要一天过去请三次安啊?我家里不兴那些,我爹让你去照全家福,是把你当一家人看。” “可是……”顾梅清还有些犹疑。 “那是我爹,我自然了解他。又不相信你先生了?”孟衔章揉揉顾梅清的头发,抬手帮他扣好剩下的几颗长衫扣子。 今儿顾梅清穿了件碧色长衫,锦缎上绣着祥云暗纹,领子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兔毛,衬得人又嫩又俏,把孟少帅稀罕得狠狠亲了两口。 “相信的。” 多想就是庸人自扰,顾梅清索性便不想了,低头认认真真地整理衣服。 趁着顾梅清擦雪花膏,孟衔章又去了屏风后头,柜门开合,顾梅清屏息听,好像是在找东西。 “先生,你干嘛呢?”顾梅清扭头看了眼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对着镜子把雪花膏擦匀,扬声问道。 孟衔章从屏风后面出来,手里还提着个不大的行李箱,顾梅清从镜子里看到,不由得一怔。 他两下擦完雪花膏,站起身来,“大后天就过年了,先生还要外出吗?” “不出去。”孟衔章曲起手指刮了下顾梅清香香软软的脸蛋,“有用,一会你就知道了。” 顾梅清一直好奇到照相馆,直到被孟衔章的小侄子孟念归抱住腿,才把这茬丢到脑后去。 过了年孟念归就三岁了,小孩子骨骼软,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对着顾梅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梅清叔叔香香。” 顾梅清擦的雪花膏是草木清香,不仅孟少帅喜欢,小孩子也喜欢,每回孟念归见了他都抱着说香香,吴书蓁还特意问过是在哪里买的雪花膏。 顾梅清蹲下来揉了揉孟念归白嫩的脸蛋,对他道:“我们念归也香香。” 孩子还小,身上带着股奶香味。 孟念归笑了,腼腆地把脸埋进顾梅清怀里。 孟衔章把行李箱放好,大步走过来把侄子捞过去,还往上颠了颠,把孟念归逗得咯咯笑,搂着孟衔章的脖子抠他肩章上的星星玩。 吴书蓁在旁边给孟望嘉重新梳辫子,上了妆的面庞看着气色好了些。站在她面前的小姑娘动个不停,这也摸摸那也碰碰,她正是活泼的年纪,出门前扎好的羊角辫已经被她弄散了。 老爷子也穿了军装,精神矍铄地背着手站在旁边看家里的小辈。孟望嘉梳好辫子又抬手揪了揪,随后跑到老爷子那伸出手,“要爷爷抱。” “好好好,爷爷抱。”老爷子连声应着,慈爱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我们嘉嘉真神气。” “爹,您别逞强。”吴书蓁连忙道,“望嘉,不懂事,爷爷上了年纪,你都几岁了还要爷爷抱?” “哎。”老爷子摆摆手,单手抱着小姑娘毫不费力,“只要我孙女想,我这当爷爷的什么时候都能抱得起来!” 照相师已经摆好了相机,请这一家子过去。老爷子抱着孟望嘉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吴书蓁站在他左后方,孟衔章和顾梅清站在右后方。孟念归在孟衔章怀里对吴书蓁伸出了手,软软地叫了声娘,被吴书蓁接了过去。 “劳驾您几位看镜头,别眨眼睛。” 照相师站在相机后,灯光一闪,便将此刻定格下来。 之后又分开照了几张,等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老爷子上了年纪,两个小孩子累得打哈欠,孟衔章把他们送上车,又拉着顾梅清回了照相馆。 “干嘛啊?”顾梅清一头雾水,跟着孟衔章走到更衣室,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孟衔章进去,隔着一层布帘子和顾梅清说话。 “洋人结婚都是要拍结婚照的,我也想同你拍几张,以后老了留作回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顾梅清心口微颤,“可咱们刚才不是单独拍过照了吗?” “那不一样。” 孟衔章只说了这么一句,怎么不一样却没说。过了一会帘子被掀开,再走出来的是个身着长衫的高大青年,顾梅清直接看愣了神。 这是孟衔章第一次在他面前穿旧式长衫,男人平常多穿军装,如今一袭黑色长衫,一截金色细链挂在身上,底下还垂着一朵镶红宝石的镂空金梅花,正是孟衔章要来的那块怀表。 长衫把他身上的杀伐气息被压下去几分,一颦一笑间倒真像一个风流倜傥的清贵少爷。 “我很久没穿过长衫了,但和你拍结婚照,总应该换上长衫拍一回的。”孟衔章双臂微微抬起分开,笑着问顾梅清:“你觉得如何?”
顾梅清伸手帮他抚平臂弯的衣褶,白皙的手指顺着布料滑下来,最后停在孟衔章手心,五指张开钻进去扣住。 “我的先生自然什么样都好看。” 孟衔章也收拢手掌,牢牢地握紧,“走吧。” 两人重新回到相机前,之前拍照的姿势和站位都是照相师安排的。经常有来照相的人站在相机前面不知所措,所以照相师都会教人摆动作做表情。 孟衔章这回拒绝了照相师的指导,“不用,那样拍照太僵硬。” 他将顾梅清按坐在椅子上,“放松一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想想在家是怎么跟我相处的。” 顾梅清呼了口气,端着的肩膀松懈下来,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很多,孟衔章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俯身,两人都看向镜头,照相师也很会抓时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拍了两张后两人都彻底放松了,顾梅清帮孟衔章理了下衣领,笑道:“拍这么多张照片,家里可没有地方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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