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路庭不是别人。 他只是反射弧要稍长,反应略微慢了几拍。 因为对方是路庭,他最终便还是听懂了这番话。 岑归说:“你是不是还没有去洗澡?” 路庭一顿,他难得如此鲜明的愕然。 岑归用另一只空手搭上人肩膀,像随手一扶,又很快把人右肩往后轻轻一推。 “不洗澡免谈。”岑归又说。 前执行官出人意料的坚守着“回休息地点第一时间先洗澡”原则,并且这原则还由己推人,已经被他强套到了要和自己同住一屋的路庭身上。
路庭带着微妙神色直起身,把岑归的话仔细品了品…… 品完当即杀向卫生间,冲进淋浴间的速度,估摸着就比烈日炎炎下水打滚的猴子还要快。 等房间内重新迎回一个洗漱完毕的路庭,岑归第一反应就是先去看时间。 他对路庭的个人清洁时长不无疑问:“你真的是去洗澡,而不是去水里打了个滚么?” “真的!”路庭坚定回答,他把自己的湿发随手往后一扒拉,扒出个狂放不羁的造型。 新鲜水汽和天生火炉体质般往外辐射的体温就扑到了岑归脸上。 他奇妙的同时感受到了沁爽与热。 酒店的洗浴用品都是统一配备的,岑归身上此刻还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路庭便与他味道相同。 他在路庭凑近时目光忽然偏开,先是凝视对方也还在滴小水珠的发梢:“你的头发……” 路庭用靠近逼他收回了后面的话,说:“不管。” 能够去水里打个滚……哦不,是去洗个必要的澡就已是路庭能做的最大配合了。 多少有几分耍赖,他笑眯眯贴在岑归旁边说:“你只说了‘不洗澡免谈’,别的追加条件这会不作数。” 岑归:“……” 岑归便无话可说。 短暂相触又分开的视线像最后的拉锯。 好像过了挺久,又好像只是睫毛颤动,几个眨眼之间的时光。 岑归支在后方已久的那条手臂倏然一松,他有意落远的目光随位置变更牵拽回来,然后不偏不倚,正对上路庭专注看着他的眼睛。 路庭也随他的动作低下头。 岑归抬手,勾了一下这人至今好好戴在脖子上的皮革环圈。 “你在等什么?”岑归说。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个临门一脚又踯躅的对象,前执行官先生若无其事道:“不是说收拾我么?” 路庭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他嘴边的笑容却更深。 路庭比较像是一头对珍馐垂涎已久,又还颇为讲究修养的野兽,他的气息与体温都已不由分说地,像是不请自来的浪潮一样悄然将人包裹,把人罩进一个恨不能全数染上他私人味道的空间。 可他又还端坐着,怕吓着谁,又怕惊扰谁地把利爪也揣着。 然后他邀赏般说:“我这不是在等你的允许吗,先生?” 允许已经拿到了。 在岑归记忆有限的一生里,他从未与谁如此亲近。 长期独来独往的本不该习惯被靠近,不该把另一个人的气息逐渐视作熟悉又充满安定感的存在。 他更不该松懈,不该把连同其他客观要素在内的最高级别的信任交付出去。 ——但他还是给了。 又有什么不能给的呢?从他对记忆陷入怀疑的那天起,他差点一并否定了自己本身。 有个人,有点烦人地靠近他,对他充满好奇,还想要将他从原本那个系统高级执行官的位置拉下来,却不是为了看他笑话。 那不是先天在系统阶层处于下位的玩家,想要拽上位的高级执行官跌下高台。 而是想带给他更多真实体验,帮他变得更“活”一点。 他从一开始就不讨厌,岑归骨子里并不抵触鲜活,他会被炙热又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存在吸引。 他是愿意接受路庭带给自己的任何新体验的。 所以,只要对方愿意要,他没什么不可以给。 “……我要开始感到受伤了。”路庭忽然毫无缘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听起来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人一头雾水。 岑归眼前有些朦胧,他一开始以为是路庭发梢上垂落的水,想着有个人双标得很,给他擦却自己不擦头发,那些肆意飞洒的小水珠终于有滚了几颗到他脸上来,还恰好落在眼睛旁边。 而在闭了下眼后才发现,原来那是一点自然的,诞生自他本人眼里的雾。 他用起雾的眼睛看路庭,思维运转也比平时要慢,又过了不止一拍才问:“谁让你受伤?” 路庭飞快跟人一贴额头:“你啊。” 岑归说:“……我?” 他很疑惑,指控他的人却很笃定。 对方说:“没错就是你——我发现你不太专心。” 路庭演技一向可以的,他转眼在岑归面前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心碎表情:“宝贝,这种时刻走神,真的会对人造成难以想象的打击。” “……”岑归说实话没看出“受打击”的部分在哪,他尝试性抽出一条胳膊,抬手呼噜了一把路庭还半湿的脑袋,“我觉得你依然很精神。“ 略微顿了顿,前执行官还补充:“——各方面都是。” 路庭本来还想端着神情,让自己的“心碎”持续得更久一点,结果听这么说,没忍住,又一下子笑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路庭的嗓音和房间里的昏黄灯光一样,在夜色里显得有点黏糊糊。 岑归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是不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有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本身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选择实话道:“想你。” 路庭得寸进尺地问:“想我什么?” “想如果是你。”岑归在灯下看人,侧面投来的壁灯将路庭的深邃轮廓描摹无遗,他能清除看见经由这人轮廓分割出的明暗光影,“你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太离谱,我好像都会满足。” “……” 这个答案说要没有出乎意料,就一定是不可能的。 路庭本来也只是打算乘胜追击,想要哄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人多说两句好听的,还有点像在单方面开“情话辅助训练班”,暗搓搓预备帮人推进一点情话水平。 然而,万万没想到,有人已经不露声色自行升级,还能不读条的放大招,随便一讲,直接戳人心口,将他完美击中。 路庭决定与人有来有往。 他喉间先压抑不住地又笑一声,才说:“那你想不想要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岑归问:“想怎么给我平白定个罪?” “……”路庭一秒肃容,“我是这样的人吗?” 岑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嘴角仿佛也浅浅向上翘了一下。 路庭神色随即又柔软,他拉下对方还扣在自己后脑的手,与它十指相扣,再轻声说:“我的思维也跑偏了一小会,因为看着你,就不自觉地会去想,在我们还没有遇见的时候,在那段想想肯定就挺长的过去时间里,你会是什么样?然后我就开始设想没有相遇时的你。” 岑归没想到路庭会考虑这个,他微微一顿。 “以前的我有什么好想的?”他说。 而路庭理直气壮回:“以前的你也是你,我想要了解熟悉你的全部,难道不是很正常?” 岑归对自己的过去只有“乏味”和“单调”这两个形容,他不觉得那段时光有什么好被追忆……也不太觉得路庭会喜欢更早阶段的自己。 “你可能会失望。”他半晌后又说。 路庭就亲他一下:“我又没有见过,你怎么提前替我预言失望?” 岑归便觉得这话哪里听着有点怪怪的,他很快抓住其中逻辑矛盾,用近乎无奈的视线一瞥仿若认真考虑这事的人。 他用小腿轻轻踢了人一脚。 “清醒一点。”岑归道,“你要是在现在又见到了过去的我,我想你应该哭。” 路庭黏糊糊地说:“可我觉得我还是会喜欢你的。” 岑归说:“我怕我不喜欢你。” 想要把一个情感一度干涸麻痹的人重新唤醒,像不厌其烦地去捂一块石头,去融化一块坚冰。 这个过程是极其麻烦,需要消磨许许多多的耐心的。 岑归自认他已经算有耐心的人,他或许会去认真经历这个过程的第一遍,可他多半不会想要再来第二遍。 他不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 他只说,我怕我不喜欢你。 可路庭永远无谓又无畏,他只是拿自己的额头又与岑归贴近,在极近距离下注视岑归起雾的眼睛和灰色虹膜。 他带着笑说:“别担心,我肯定还会再喜欢你。” 岑归听见自己在良久后说:“好。” 这本该只是情之所至,情侣间随意开的玩笑,是没有凭依的假设,性质与“夫妻俩睡前想象倘若中了五百万该怎么分”相同。 然而路庭是在认真许诺,岑归猜自己也把承诺当了真。 听见路庭作出承诺的时候,岑归心口忽然疾跳,又仿佛不只是在心动。 那好像冥冥之中的一股预感,它敲在他心头,却又之后兀自静默,不告诉他,警钟是为何而敲。 第二天清早,那可能是五点多,又可能还不到五点。 头天晚上窗帘被随手合上时拉得不算严,在靠近左侧的边角留着一条缝隙,正好能窥见落地窗外的休息区景色。 外面天都还是暗淡的。 这个休息区的季节被设置在了春秋季,昼夜等长,天不太亮,说明时间尚早。 岑归却毫无征兆地苏醒了。 他本不该这么早醒的。 他身旁有另一道平稳和缓的呼吸声,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有个人睡没睡相,像揽着一个等身抱枕似的将他由上自下地箍住了,他昨晚睡觉都是越睡越热,梦里恍然有种被一条热情八爪鱼缠上的诡异感。 今日醒来便发现“八爪鱼”没有,只长了四肢的缠人怪倒是有一个。 路庭都还在睡觉。 就客观条件来说,是对方的精力要比他好,路庭总有一副精力使不完的相。 那么,是什么把自己唤醒了,让自己这个天都还昏沉的早上,比对方更早的醒了呢? 岑归悄无声息地起身。 路庭是将他拥抱很紧,可太紧又好像不是抓住他的正确方式。 岑归离开路庭给他营造的小小的,只能供他容留片刻的温暖空间。 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眼前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弹窗,它像一个悬浮气泡那样漂浮在人眼前,初醒时第一眼扫过去,会恍然以为在做梦,是视野模糊不清时把什么别的东西看做了弹窗状的虚影。 然而,当自己已然起身,弹窗却依然存在,岑归便知道那是真的。 弹窗里浮动着一行红字,来自系统。 以“分区数据动乱,高级执行官人手不足”为由,系统给所有在序位内的执行官都传达了紧急调令,通知他们全部返回主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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