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们进去了后, 就听见雅间内, 清俊不凡的公子正卸去了满面的冷漠, 柔和了声音, 低低问起身旁姑娘的意思。 蒙着面纱的姑娘只露了一双清泠泠的杏眼在外头,眼睫微翘, 眉毛细柔,瞧着应是一副好相貌。 乐伶也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纵使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惯了,仍旧难捱过眼前公子的风采,此时见公子周身的冷峻都在那小姑娘面前化为绕指柔,心难免有些妒嫉之意,三三两两之间就有了些眼神交流。 这一处画舫里的雅间很大,人坐得远了一些,低声的交谈就很难叫人听得清楚。 只听见那位年轻公子一把昆山玉碎般的嗓音,低声朝蒙了面纱的姑娘说了些什么,小姑娘就朝那边靠过去一些,姿态亲密得自然而然。 姑娘静静听完,又目光投向前方静候着的一众乐伶,神色里带了点天真的好奇。 似乎是面纱罩得久了,有些闷,随意挥了挥手,就面纱摘下,露出一张姿容绝俗的桃花脸孔来。 那张桃花般的漂亮脸孔上有些还未脱去的稚嫩之气,却不妨碍一派天的浑然美丽,是世所难见的好样貌。 纵使是清倌儿,乐伶们也素来皮相看得重,此时瞧清楚了主座上那位姑娘的样貌,纵使们自视甚高,也再难生出先前的妒嫉心思来,反而是有些控制不住地轻声吸气。 不得不说,主座上那人,还真是独一档的般配。 乐伶们小小地失了态,而姑娘的新奇目光正一一自们身上打量而过。 那道目光好奇却懵懂,一一掠过们身遭,仿佛随意路过人间的过客,不起半分更的打探心思,却在落到角落一处时,长久地顿住了。 “咦。” 们听见姑娘轻轻一声带着疑惑的叹,旋即姑娘又抬起手,似是凌空挽了一道繁复而好看的花样,意味不明,却被一旁的公子紧跟着捉住了手,止住了动作。 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微微抿唇笑了一下,露出两处浅淡的梨涡。 “不好意思,差点忘记了。” 转头这样对身旁的公子说道,换来公子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叹。 人旁若无人,乐伶们立在那儿,却有些难安。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间,姑娘终于想起们来,朗声发了话。 “啊,烦请角落里那位抱着古琴的白衣姑娘留下吧。” 被指到的白衣乐伶从头至尾都微微垂着头,波澜不惊且毫不起眼。 听到这样发话,一众年轻乐伶都有些愕然,却还是在管事的示意下,不甘不愿地退了下去,只留下静默待在角落的白衣琴师。 那位姑娘抬起头来话,清丽素净的一张脸,头发也挽得仔细,有些古板,此时眼里装上了一丝讶然,倒添了几分生气。 雅间里人一少,气息就不那么庞杂。 坐在上首的杳杳不用拈诀就探查了个清楚,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来。 然瞧错,这人身上竟然沾着几分仙灵气息,就是不知道,这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乐伶只怔愣了片刻,就从善如流地摆了琴,尽职尽责地请示主人家是否有曲目上的偏好。 杳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周云辜自然随,就只示意乐伶随意演奏即可。 寥寥调试了几个音,行云流水般的乐曲就从指间弦上跃然而出,奏乐之人的技法倒也算是上乘。 只是杳杳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琴音上,反而饶有兴致地围着乐伶本人打转。 周云辜看在眼里,却也不出声打扰,只默默无言地茶水递至手上。 杳杳接过,随意抿了一口。 再抬眼,就看见随着曲音变得细密,乐伶手上的节奏也变得快而急,随着的动作,衣袖不怎么服帖地滑下了一截,露出苍白手腕上一串隐隐散发着华光的珠链。 杳杳凝目望去,全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别人兴许还不敢断言,可却能看得分明。 ——那一串可不是普通的珠子,而是鲛人泪。 那些鲛珠个头不分显眼,不如手里的珍贵,却串得如此细密,满满坠在乐伶的手间。 凡世人不知道,就连神仙也不一定清楚;杳杳却同鲛人有些交情,自然是知道这样串起来的鲛珠,有着什么样的额外效用。 是防身之用,能阻却病疾,抵挡邪魔。 看来先前感受到的仙灵气息,半是来源于这一串鲛珠了。 暗自恍然点头。 不怪额外留意,实在是这样的用法太过隐秘,瞧在的眼里又格外打眼;而眼前的乐伶姑娘分明又是个凡人,倒叫起了些许的八卦好奇之心。 只是到底与自己无关,也沾不上什么险恶,杳杳只所见看在眼里,暗暗猜测了一番,便觉得自己此间行为有些好笑。 恰逢乐伶奏完三曲,收了手,静候着上座的主人家发话。
杳杳想了想,示意乐伶上前来说话。 那乐伶早先的忐忑已尽数压下,瞧着颇有几分宠辱不惊,倒也算是好心性。 杳杳问了的名字。 “晚澜。” 那伶人声音听着清幽,同本人一般古井无波,只浅浅答了名字字,无半分故作的低姿态,反而有些清傲。 杳杳微微偏了头,打量静静低垂眼帘的晚澜片刻,就从袖间取出一颗品相上乘的鲛珠,随即赠给了对方。 鲛珠龙眼大小,同簪头的那一枚差不,放在凡世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好宝贝。 那位晚澜姑娘接过,寡淡眉目间就有了讶异神色,却不是对财的惊叹与眼馋,反而夹杂着些旁的情绪。 那些情绪一涌而过,杳杳看在眼底,却不放在心上。 晚澜接过的赠礼,又恢复了宠辱不惊的平淡做派,见人无更的话问,识趣地福了一礼,退出了雅间。 杳杳目送对方的洁白的裙角消失在屏风后,脸上出现了一丝兴味,感叹道:“想到这一趟还能遇上这样的事情,倒是有些意思。” 杯的茶水盈盈见了底,杳杳如往常一样杯子递周云辜那儿,讨好地等着给自己添茶。 半天有人接过。 杳杳有些奇怪,一抬眼,看见周云辜面上带了点欲言又止的神色。 眨了眨眼,也不问,只用略带疑虑的眼神望着。 周云辜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内容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微不自在地偏过了视线,这才开口道:“……平日里都是随手送人这个的吗?” 杳杳有点儿明白过来,但不妨碍听出对方话里些微的委屈。 有些莫名,却还是下意识解释道:“有呀。我只送过,还有就是方才这位姑娘了。” 话说到这里,才隐约反应过来什么,先是微微睁圆了眼睛,随后又流露出笑意来。 想起,也曾送周云辜一颗鲛珠,那颗还比其的都大上许,是最最宝贝的一颗。 初不肯收下,执意退还给,最后呢,那颗珠子了一堆药粉,还是用到了的身上。 感觉自己隐约抓到了关窍,遂开口认真同对方解释道:“非认真说来,我只送过。方才又送给这位姑娘是因为……”顿了顿,眼里又现出一丝兴味来,“这个说来话长。想知道吗?” 周云辜在听见那句“我只送过”之时,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光,听到后半段,随意地“唔”了一声,似是搭腔,手却不自觉地抚至心口,似乎是在确认怀里什么东西的存在。 杳杳有放在心上,继续同娓娓道来。 “这位晚澜姑娘瞧着有些来头,似乎是同鲛人有什么关系。说来我还挺好奇的,这里离东海那么远,哪里来的鲛人呢?诶,说,我不去探一探的梦呢?” 此时再度提起,才又升起了一些微末的探究之心。 便觉得有些恍然,明明下到凡人界来,是这里作勘破世人梦境的历练场,可仿佛自从遇见周云辜之后,对旁的凡人,就失去了兴趣一般。 这还真是一份让觉得有些奇妙的困顿。 这样想着,发觉周云辜似乎又是沉默了许久有应。 抬眼,正巧撞进对方来不及闪躲的深邃目光里。
第50章 周云辜的目光深幽, 同他对视之时,往往会让人生出抵挡不住的溃败之感。 杳杳也不是没有同他对视过,却是头一次在猝不及防之间, 隔得如此近。 而那道目光, 正认真地朝她投来, 迎上她的目光时, 眼底微动,羽睫也随之轻颤,竟带上了一丝勾人的破碎之感。 那里面有翻涌的情绪, 如同破冰, 击垮他周身的冷冽。 这样的一个人,露出眼下这般神情, 他的心里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杳杳无从得知。 而周云辜自觉失态, 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甚至刻意挪动了身形,稍稍坐得远了一些。 他微紧的手指按在胸口前, 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摸到他藏在怀里的那一份小纸包。 里头是她漫不经心的馈赠与关怀,却被他下意识珍藏。 她不明所以地从那个对视中回过神来,略带疑惑地开口问他怎么了。 周云辜觉得心间空落,却又被她的软甜嗓音转瞬填补完满, 快要到嘴边的话却也打了个转, 又被咽下肚肠。 他在想她出现在人间的目的, 而那个目的又会留住她多久。 方才杳杳的话他全都听在耳中, 只是一时沉思忘记坐待。 此时他重新接过她的话题, 自然而然。 “你很好奇吗?那我差人将那位姑娘请回来。” 却被杳杳摇头阻拦。 “算啦。不是什么要紧的,我今晚有更需要操心的事!” 他闻言颔首, 以为杳杳会同往常一样,不需要他细问,就继续将话里的意思补充齐全。 谁知对方语毕就不再多话,甚至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就仿佛“更需要操心的事”这一茬从未被她提起过。 自那日她再次探过自己的梦境后,她就时常有这样古怪而含糊的时候,就好像在逃避什么不愿提起的话题。 周云辜便能猜到,必定是与她那日的惊惶失态相关的事情,而那件事情,兴许还同自己有着不浅的关系,说不定是关乎了生死,才能使她都露出那般神色。 只是,那又如何。 他浅浅笑了一下,随着杳杳的目光,去望向窗外的景。 夜色渐渐浓重,岸边的灯火却逐渐明朗,洋溢着十足的人间烟火气儿,诉说人们的欢喜团圆。 画舫渐渐驶离了岸边,带着些微摇晃,悠悠往江心飘去,连带着被四四方方框住的窗间之景,也随之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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