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来了兴致。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周云辜,提议道:“我想去外头瞧瞧,你要同我一道吗?” 周云辜自是应好。 二人起了身,出了雅间,绕过回廊,就来到了甲板上。 视野瞬间打开了许多。 夜色如瀑,又像是泼满墨意的画布,一轮圆月遥遥而升,在融为一色的江天之间洒下懒懒清辉。 是好景好意。 只是船舷边上,一抹白色的身影被来人惊动,脚步现出些微仓皇,就扰了一派宁和的景致。 定睛一看,不是方才为他们奏过乐的琴师晚澜,又能是谁? 船舷处的灯柱里只点了细弱的烛火,随着水波晃动,交织出晦涩不清的明暗界限。 似是见自己已然被看见,晚澜也不再惊惶,又回到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寡淡模样,抱着自己怀中的琴,向二人行了一礼。 周云辜自是懒得在意过问,杳杳却眼尖地瞧见她湿了一角的裙摆和断了弦的琴。 也不知道这位晚澜姑娘短短半刻内做了些什么,着实是有些狼狈。 又想起先前那一茬,杳杳此刻起了多管闲事的心思。 晚澜同他们行过礼便要告退,却被杳杳拦住。 她的声音柔和,看向对方的目光却如同洞察了一切般如炬,语调里就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坚定。 “晚澜姑娘,不如进去同我们一起坐着饮上几杯茶?” 晚澜张了张嘴,无从拒绝,平淡眉目间染上了不安。 她跟着二人回到早先的雅间。 夜色重了,寒意涌上来并不十分宜人,因而雕花的木窗尽数被紧闭了,整间屋内就多了丝逼仄之感。 晚澜在推脱一二后,还是被杳杳拉着坐下,有些无措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温热茶水,却并不喝,只用手拢着杯,指节瞧着有些发白。 杳杳叹了一声。 她何尝看不出来对方很有些紧张? 果然,晚澜没有沉住气,率先开了口。 “姑娘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她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白,迟疑道:“是您先前赏给我的珠子有什么问题吗……?” 颇有些不打自招。 杳杳挑眉。 而晚澜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她讷讷想要补救两句,却被面前的人截住了话头。 “珠子能有什么问题呢?或者是说,晚澜姑娘实在太有眼界,竟然一眼能认得鲛珠的不一般,我只是想找晚澜姑娘随意闲话两句罢了。” 听到“鲛珠”二字,晚澜脸上的平静这才被彻底击碎。 “你……” 她有些吞吐,嘴唇张合扇动了片刻,仍旧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必害怕,我对姑娘并无恶意。” 杳杳出言安抚她,见她仍不肯放下戒备,只好继续把话讲清楚一些。 “只是我实在好奇,姑娘一介凡人,是同鲛人有什么来往吗?” 晚澜闻言,彻底变了脸色,惊惶抬头之间,手上的茶杯也没有端稳,茶水溅了点出来,复又染湿她本就浸过水的衣角。 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语击中自己心中埋藏的秘密,足以击溃她面上所有佯装的平静。 她足足看了自己的衣角有一刻,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而一旁的人并没有催促她,只自顾自地饮茶,还吃上了点心,好似等她自己做决断—— 是落荒而逃,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烦闷忧思倾吐一二? 眼前的姑娘清泠泠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瞧着就是个不一般的,而一直陪在她身旁的那位俊逸公子虽然寡言,存在感却更是不容忽视。 兴许是自己遇上贵人,能得一二开解。 这样想着,晚澜深吸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她倒是不抱有事情就此得到解决的天真期许,就当是纾解心中压抑无措也好。 “姑娘从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认识所谓的——鲛人?” 这是她平定心神后做出的最后挣扎,试图维护自己快要逃逸一空的底气。 对面的漂亮姑娘却笑了,似是看破她无谓的挣扎。 “放轻松,晚澜姑娘。” 她的语气柔和,声音细软,晚澜莫名随之安定了心绪,将周身戒备又卸去七分。 随后,她看见那位姑娘素手轻拈,指尖就似乎有光华流转。 姑娘再轻轻将手遥遥一点,她便恍然发觉,他们三人所处的这一处雅室好似被与整个俗世的喧嚣所隔绝,外头的丝竹之音与庸然人声就彻底听不见了。 有些神奇,却并不足以惊到她,因她很快发觉,这应当是所谓结界。 再看向眼前姑娘时,晚澜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啊,看来你还见过结界。”对方似乎很满意她并不过分惊诧的做派。 “是……”晚澜犹疑着轻声应和,小心翼翼不去打探对方的来头。 谁知对面那姑娘却没有几分遮掩的心思,直直报上家门。 “啊,我是天上司掌梦境的神仙,你可以叫我杳杳。” “……”晚澜有一瞬的怔愣,随即又去看一旁从未插过话的冷峻公子。 公子正在替这位自称杳杳的神仙姑娘添茶,一举一动意蕴风流,瞧着也是神仙做派。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没甚么所谓地抬了抬眼皮,明明冷清着一张脸,竟悠悠开口道:“看我做什么,我是凡人。” “……” 她实在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好在神仙姑娘又将话题扯了回去,算是解了她此时的围。 “其实也没什么。今天意外瞧见了你手腕上那串鲛珠链子,正巧我又同鲛人有过一些交情,还算懂行,就多管闲事起了些好奇心。” 她这样解释着,字字句句都贴心详尽,反倒叫晚澜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她只好维持一贯的寡言沉默,静候对方的后话。 果然,那位瞧着活泼善谈的小神女没让她失望白等,很是自然地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 “只不过眼下姑娘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晚澜心想,对方看得还真挺准。 紧接着就听到小神女轻软嗓音继续说道:“不如让我给你算上…咳咳,让我探一探你的梦。兴许能为晚澜姑娘解惑一二呢?” 她这句话似乎说得十分习惯,几乎是脱口而出,半路又堪堪刹住,换了说法,却把晚澜听得一愣一愣的。 探梦,解惑? 是了,神女说她司掌的是梦境。 想来对方若是真的要硬闯自己的所谓梦境,也不是什么难事;此时却只是彬彬有礼地请了她来,言语之间还颇有体贴开解之意。 而自己又亟待一个喘口气的机会,好理清思路。 晚澜思索来思索去,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轻轻颔首,应了杳杳的请求,又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声谢。 杳杳面上神色就有些飞扬,好似能看一看她的梦境是让她得偿所愿了一般。 真是古怪的神仙,明明她从那个人口中听来的神仙们都不是这般做派。 只是既然答应了,断然没有临场反悔一说,她也只能静候对方接下来的举动。 于是晚澜就见杳杳向一旁静默着的冷峻男子伸出了手。 “那个,不好意思,镜子再还我一下,我也许还得用上一时三刻。” 瞧着面上竟有些羞赧,而那几分羞赧生动得很,同十几岁的凡人姑娘无二,全然不见神仙应有的淡然气度。
第51章 自从将迷梦镜给了周云辜好方便二人联络, 这是杳杳第二次同他往回讨要。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比头一回多了点熟门熟路,只微红了脸颊, 手掌则理所当然地朝对方伸着。
周云辜却是露出一点笑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 杳杳觉着, 这一闪而过的笑意竟有着几分宠溺意味。 随后镜子就被再次交到她的手里, 带着他怀中的温度,取代了镜面原本的微凉。 杳杳有些怀念地用手指拭过镜面,上面灰蒙蒙的云雾之景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开来。 其实原本的迷梦镜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块镜子陪伴了她万千年, 早已与她心脉相连, 镜中所映之景,概是与她本人心境相关联的。 自从受余辞之托, 闯了那位上古剑君的遗留梦境后, 她的镜子里就时常是这样一片空茫弥散的雾气,似乎是那位素未谋面的神君的梦境对她的心境产生了什么莫名的影响——这可以说得上是她来到凡人界游历的起因。 然而此时,镜子被从周云辜那儿交到她的手里, 竟然微微散发出光晕, 是朝着周云辜的方向,就好像受到了莫名的感召。 这样的情形实在有些出乎杳杳的意料。 她同镜子相伴了数万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眼下这样的古怪情形。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是迷梦镜对周云辜的存在做出了感应。而天底下除了她自己, 迷梦镜这是头一次对外人的靠近产生了亲近之意。 这还真是神奇。 但随即杳杳就想到早先自己入周云辜的梦境之时的发现——他的梦境和那位上古神君的梦有所相似之处, 譬如其中格外空阔的意境, 又譬如那片格外相似的迷雾。 许是同类的气息在相互吸引。 旋即伴随而来的还有些其他的荒谬念头—— 难不成那位避世的神君实则是下到了凡人界?而周云辜此人……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周云辜。对方才收回手, 正淡淡打量着镜子上莫名泛出的华光, 未见讶然惊慌,也找不到别的动容之色。 杳杳就有些恍神。 他总是这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带着十足的冷淡意味,只往那儿一站,就分外出挑,不似凡间人物。 近日来许是同她处得熟了,他偶尔也会露出一些生动神色,倒叫杳杳一时忘记了他原本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又想起自己最初的感念,那时她怎么想的来着?她想,这样一个人竟然是生在凡间,实则就连天上顶顶尊贵又好看的神仙,他比之也半分不会输。 荒谬念头就一点点儿扩大,杳杳心想,难不成他真是位她未曾谋面的仙界来客? 许是目光里的探究惊疑太过,周云辜原本放在镜面上的视线微微抬起,落在她写满了情绪的脸上。 那双眸子幽而深,仿佛所有的秘密都无法在他眼前隐瞒,无所遁形。 杳杳却一个激灵间回过了神。 不,不会是这样。 纵使他再如何有气魄,可身上是半点神仙气儿也不沾的。 更何况,她看过他的命格簿子,又查阅过三世镜,这两样东西都不会骗人——他确实只是入了轮回的凡人而已。 杳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她摇摇头,甩掉脑海里涌起的那些莫名念头,却又想到了另一茬儿,眼底起了些许兴味。 既然周云辜能获得迷梦镜的亲近与认可,与之建立起了联系,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带他一道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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