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诏年缓了缓,道:“怎么现在还需要我来提点你、安慰你了,现在,我已经不计较别人说什么了。城里那么多人骂我阴煞晦气,我要是一个个计较,哭得过来么。” “那些都是……” “我没事,本来么,你看我祈愿什么,什么便不成。我对这事上的事情……”陆诏年垂眸,慢慢起身。 “你收拾一下,弄点水果给施少爷送去。” “那边有却红照应呀……” 陆诏年转身道:“你当真明白?近来家里有客人,你们在客人面前失仪,传出去陆公馆成什么,我倒不在意。可是你知道,管家的是大少奶奶,我可不想听到别人说,大少奶奶管不住这个家。” 又绿醍醐灌顶:“小姐,你是怕姨太太……” “不是。”陆诏年没有说更多。 姨太太是什么人,这么多年,陆诏年心里其实清楚。只是她一方面是父亲的情人,一方面是陆闻恺的母亲,陆诏年对她的态度才复杂难解。 陆诏年感到忧心的,是母亲的嘱咐。 母亲病倒不久,城里就传,陆老爷捧戏子。话跟着风传到母亲那儿,母亲要她做的,便是守住这个家门。 * 翌日早上,陆诏年在早报上看到关于空军的报道。 飞行员总区在重庆城里,因此一大队飞行员调驻重庆,报道隐去编制,介绍了飞行员的训练生活与各别事迹。 其中就有陆闻恺在农家宴席上所说的话,“我不是英雄”。记者似乎并未体会陆闻恺当时的心情,反而歌颂一番。 洋洋洒洒一篇文章,在小哥哥看来,会是多么讽刺,令人伤心啊。 陆诏年早饭也吃不好,急欲找报社和这个叫石森的记者撤回报道。 可临到出门,陆诏年被夫人房里的用人叫住了,陆诏年便让又绿先去报社。 陆诏年提着裙摆,急急忙忙上了楼。 “母亲!” 看见陆夫人正在梳妆台前梳发,陆诏年惊喜而惶惑。 夫人回过头来,浅笑:“小年,你来给我梳头吧。” 陆诏年走过去,拿起梳子,关切道:“母亲,你可好些了?” “新的这副药方似乎不错,今早忽然有心思起来走走了。” “母亲要出去走走?” “哪儿啊,不过客人来了,我还没打过照面,总是不大妥当。” “母亲千万不要勉强。” “不会。” 见夫人神态自若,身体真是好些了,陆诏年高兴坏了。 陆诏年给夫人戴上翡翠耳环,觉得差点起色,又抹了一点胭脂。夫人握住陆诏年的手,道:“好了,陪我到院子里走走罢。” 陆诏年扶着陆夫人到院子里,冯清如忙来陪伴。三人到小洋楼拜访董太太,一边吃茶果一边叙话。陆公馆上下一时喜气洋洋。 中午,男人们回来了,一大家子围坐饭厅大圆桌。夫人兴致颇高,还抿了几口酒。 看到勇娃子四处张望,陆诏年才想起又绿还在报社等她,便悄悄支使勇娃子去报社把人接回来。 俩人回来时,饭席刚结束,陆诏年从夫人房间推出来,回房歇息。 又绿过来伺候,道:“听说夫人上午去了小洋楼,夫人以往从不踏足那儿的呀?” 陆诏年用毛巾擦了擦脸,思忖道:“不过现在住小洋楼的是董太太他们……大约母亲已经放下心结了吧。” 又绿点点头:“我以前听老人说,人大病一场,鬼门关前走一遭,就会看淡一些。” “但愿如此。” * 房间里的新历挂历翻到十月,中秋将近。 国府废除传统,节假日一律按新历制,但这不妨碍人们对习俗的尊崇,诸如中秋等重要的节日,仍隆重对待。 头两日,陆霄逸就稍信给陆闻恺,叫他回家过节。他并未回应,陆霄逸让陆闻泽直接打电话到部队,电话是主任徐复明接的。 徐复明并非黄埔系出身,受同僚排挤才被委派到乡下,管理飞行大队生活。陆闻恺的身份,事先没有人向徐复明透露,徐复明接到这通电话后,内心动荡不安。 赵元驹等人对陆闻恺所做的事情,在部队里不算秘密。他作为主任,什么都没做,不过,这就等于尚未表态,现在表态还来得及。 徐复明在心头捋了捋,生出许多遐想来—— 那陆老爷,可是连中央的人都要去拜码头的人物,他们想方设法送钞票、送女人,陆老爷一句没空就挡回去了,假使他徐复明照顾好陆老爷的儿子,不说高升,至少从这鬼地方调回司令部,是轻而易举。 “令郎……”徐复明主任笑着来到机场。 落日余晖中,飞行员们刚结束训练,正在听队长训话。 “郑大队……”主任背手走过去,握拳咳了一声。 大队长每回一见主任这样子,就有种不好的感觉,却仍客气道:“什么事?” “是这样的,有点事,借你一个人——就陆闻恺吧。” 突然被点到名,陆闻恺抬眼看向主任。 大队长蹙眉问:“什么事?” 知道大队长一向不喜欢队员与后勤工作混在一起,主任道:“上回志愿团采访的一些事情。” 大队长停顿两秒,道:“快去快回。” 长官发挥,陆闻恺只好应是。 主任把陆闻恺带到办公室,背手踱步,也不说事。陆闻恺不愿开罪他,便耐心等着。 似乎终于措好辞了,主任转身看陆闻恺,未语先笑:“你家里来电话,让你中秋节回去。” 主任像是给陆闻恺回话的机会,待陆闻恺要说话了,忽然又道:“不过嘛——” 陆闻恺淡然道:“战备状态,谁都不可以休假,不知可否劳烦主任替我回复家中?” 陆闻恺的反应与主任预料的截然不同,主任咽了咽唾液,道:“嗯……实际上,这个都是可以调整的。你们每天训练、出任务,实际上,重庆没什么事嘛。” “重庆是后方命脉。” “是,是,我是说……” “多谢主任关怀,即便主任通过,大队长那边也不会同意。” 陆闻恺颔首道:“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回机场了。” 主任看着陆闻恺离去,握拳砸了下手心:“哎!这陆闻恺……哎,我怎么就没早看出来呢……” 陆闻恺回到机场,队伍刚散。陆闻恺招呼杜恒,一道上食堂。 “主任找你去做什么?又拍照片?”杜恒打趣。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着。”陆闻恺道。 “什么事啊。”胖哥凑上来道。 “差不多吧。”陆闻恺不甚在意道。 杜恒活动了下手臂,双手托后颈:“月亮这么圆,欸,快中秋了吧?” “是啊。”胖哥接腔。 “每逢佳节倍思亲啊!”杜恒笑道。 陆闻恺摇头。 杜恒道:“怎么你不想回家?” 陆闻恺摆摆手,大步走开了。 田野边的金银花结了露水,日升月落。 一切刚刚苏醒。 “乌啦——乌——乌啦——” 空袭警报划破黎明。 作者有话说: 1938年10月4日,27架日机相继入侵重庆领空,从而拉开重庆空战序幕。
第二十三章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间, 陆闻恺就醒来了。 他翻身起床,拽起衣架上的衣服穿,看舍友仍在酣睡, 用力踢了一脚舍友的床。 飞行员们朝机场飞奔,训练有素地列队,等待指示。 情报显示,日军出动轰炸机,推测有二十架以上。他们从汉口机场出发,ᴶˢᴳᴮᴮ 目前已过巫山, 朝着重庆而来。 大队长亲自指挥作战,由第二十二中队拦截日机第二十三中队留待机场布防。也向驻重庆城的第二十一中队发去了通知,命他们进入警备状态。 中队长赵元驹像往常一样,带领队员起飞迎敌。 天气晴朗, 能见度极佳, 透过护目镜望去, 底下金黄色稻田, 在风拂下荡起波涛。 赵元驹把新丁交给陆闻恺,让耗子做他的僚机, 耗子答应得特别干脆。陆闻恺听到嘈杂的电流声,抬头一看, 如墨点般密密匝匝的飞机从高空飞来。 它们列着层叠的队形,整齐划一。 “叠罗汉呢。”陆闻恺把发现报给赵元驹, 好似随着话语, 心底的斗志就被唤起了。 日机的高度更高,他们想要拦截下来, 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升上去, 否则日机炮火轰过来, 他们只有躲闪的份了。 陆闻恺依照赵元驹命令,斜飞入云层,在远处抬升高度,而后回旋,接近日机。耗子跟在他斜后方掩护,他们距离日机还有一段距离,日机便敏锐地发现了他们。 霎时,日机的机关枪子弹扫射过来。 交战了。 无数次,操纵杆稳稳握在手中,却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好像下一秒就会坠落。陆闻恺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一拍之中,他看见他的僚机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远远躲闪开来。 然后更多的子弹朝他飞来。 他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耗子惊慌下打过来的子弹。在空中,瞄准精确度不佳,误伤队友,是悉数平常的事。 但是耗子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日机分开了他们。 他们本该拦截的这一队日机改变了阵型,分出一列来,朝梁山机场飞去。而剩下几架,仿佛要绞杀他们一般,猛烈地围攻过来。 耗子在频道里大声呼叫,请求援助。赵元驹为此询问陆闻恺,陆闻恺正在与日机周旋,无暇顾及,换来的却是赵元驹的一声怒斥。 陆闻恺分出余光一瞥,看到耗子在低空躲避两辆日机,眼看耗子就要不敌炮火,俯坠到山林里,陆闻恺全力拜托他周围的日机,加速朝耗子追去。 经由嘈杂电流,陆闻恺将耗子的心神喊了回来,告诉他不要急于与日机拉开距离,注意高度。 轰隆—— 远处传来撼动原野的爆炸声。 * 原来日军此番目的,是为轰炸梁山机场。 二十七架日机,两小时内接力轰炸三次,第四大队的飞行员们就快耗尽燃油,只能迫降各地机场 。 返航回到机场,已是夜里。 司令部”派来工程师与工人紧急维修机场,伤员已经移送城里的医院。 陆闻恺走过去,看见耗子在干草垛后边吸烟。他身上有汗,看来忙活了半天,才找了个借口歇息片刻。 陆闻恺摘下飞行员帽子,呵出一口浑浊的气,两步走过去,一拳打在耗子脸上。 “妈的不想活了,别连累别人!” 帽子飞落到底上,耗子踉跄后退,完全懵了。 可也就是几秒钟,耗子啐骂:“敢打老子!”一拳朝陆闻恺挥去。 陆闻恺偏头躲开,一脚撂翻耗子,把他压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揍。 远处忙碌的人察觉动静跑过来,他们拉扯陆闻恺,却演变成一场群殴。 他们都有许多愤怒。 “给我住手!”赵元驹拖着受损的脚踝走来,“都想上军事法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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