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绿起身,又不忍道:“我来吧。” “我只能做这些了。” 陆诏年擦了鞋,打油,最后把鞋带也重新穿了一边才罢休。 * 翌日早晨,陆诏年起床照镜子,发现脸色不太好看。 梳妆台上放着几本杂志,面上一本新出的,封面是章亦梦。 章亦梦是浪漫人物,时髦,城里的下江名媛也竞相效仿,最近她在香港宣传她的影片。 陆诏年便照着时兴样式,化了妆。又挑了一身蓝绿底白花的高领连肩袖旗袍,衬托肩部柔美弧度,整体自然贴合身体曲线,叉开到膝盖上面一点,正是时兴的款式。 陆诏年到饭厅时,都坐齐了。 照顾董医生一家的口味,早餐桌上摆着小笼包、粥、油条和豆浆,也有年轻人爱吃的吐司和黄油块。 陆闻恺喝着冬寒菜粥,抬眼看了陆诏年一眼。 陆诏年也看向了他,他受伤的手戴了只皮手套,不知道怎么和父亲解释的。 施芥生问道:“幺小姐可是要出门?” 陆诏年落座,大大方方瞧着施芥生:“女为悦己者容。” 夫人笑道:“也不知羞……一会儿董医生他们要走。” “走?”陆诏年看了看他们,“去哪儿?” 施芥生道:“我找到一处公寓,今天就搬过去。” 陆诏年关切道:“住这里不好?” 施芥生道:“已经叨扰很久了,实在不好意思。” 陆诏年想起来道:“那么琴谱我要还给你吗?” “才给你的……下次我过来拿吧。” “搬到哪啊?” “打铜街过去……” 他们谈话的时候,陆闻恺利落地吃完了早餐。他用餐巾擦了下嘴唇,叠放在一旁:“你们慢慢吃。” 董太太道:“二少就吃好啦?” 陆闻恺笑了下,推开椅子起身。 “你要出门?”陆霄逸合上报纸。 陆闻恺顿了顿,会意道:“我刚好顺路,一会儿送你们吧。” 董太太不好意思道:“会不会耽误你事情?” 陆闻恺轻轻摇头:“没关系,你们慢慢吃,吃好。” “我也送他们吧。”陆诏年道,“找着门,以后我也可以去找两个小囡玩啊。” 陆闻恺仿佛没听见,去偏厅等候了。 饭后,用人帮董医生一家的行李搬上轿车。陆闻恺撑着车门,让一家人挤上了后座,也上了驾驶座。 陆诏年双手交握,乖巧地站在旁边。 陆闻恺拍了拍方向盘:“上来。” 陆诏年抿笑,上了车。 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 董医生他们找的公寓在繁华街市的背巷里,车只能停在路边。好在行李不多,陆闻恺帮着一起就把行李送上楼了。 屋子里灰扑扑的,还需要整理,陆闻恺只送到门口,体贴地告辞了。 下来看到陆诏年坐在车里,斜呢毛遮去她一半眉目,只余一抹柔和的神情。陆闻恺拢了拢腕表,才走过去。 陆闻恺上车的动作过于利落,车门关合的声音比较响,陆诏年正出神,便被吓了一跳。她肩膀抖了下,转过头看陆闻恺,有点惊慌。 大街熙熙攘攘,行人从车旁过,都朝车里打量一眼。 陆闻恺淡淡收回视线,抬腿把靴子踩在座椅上。 “鞋是又绿擦的!”陆诏年不假思索道。 陆闻恺松开鞋带的手指一顿,抬眸瞧了陆诏年一眼。 此地无银三百两,陆诏年颇有点恼。 陆闻恺两三下重新系好了鞋带,忽然笑了:“替我谢谢她。” “哦……”陆诏年讷讷地说,“一家人,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回家?”陆闻恺发动车。 陆诏年默默地,抬起了陆闻恺的手。她急欲脱下他的手套,可又担心伤了他。手套之下,他右手掌心缠着纱布,方才搬运重物,伤口拉扯,渗出血来。 “去医院吧?” “小事,去公园看看吧,好久没去了。”陆闻恺语气轻松,好似看不出陆诏年复杂的心绪。 中央公园在上下半城交接的后祠坡,落成近十年了。前几年市立通俗图书馆在公园里建成,去的人更多了。ᴶˢᴳᴮᴮ 陆闻恺找了位置停车,和陆诏年走进公园。 杂莳花木,美不胜收。庭阁楼台下,孩子们嬉戏,大人们在旁边闲谈、织毛线。 “去看蛮子。”陆诏年说。 二人便往葛岭走去,那儿拦蓄了一些野生动物。 “蛮子!” 听到人们逗趣的声音,陆诏年加快了脚步。 草地里,孔雀神气地踱步。 “蛮子,快让我们看看呀!”陆诏年喊道。 孔雀蛮子忽然精神抖擞,小跑两步,展开了华美的羽毛屏风。
陆诏年回头,视线找到陆闻恺,她笑了:“你看,还和以前一样。” 陆闻恺浅笑:“蛮子也老了。” “是吗?不过七八岁吧。” “它们的寿命有限。”陆闻恺来到陆诏年身边。 陆诏年抬头:“可是它们快乐呀,和人一样,活太长,未必是好事。” “你不希望夫人身体好起来?” “你说什么呀,我当然希望,我也希望……”陆诏年抿了抿唇,“家人都平安健康。” “年年。” “嗯?” 陆闻恺看着悠闲漫步的孔雀蛮子,道:“我上次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个家的发家史,在我看来也许不光彩,但父亲于你而言,是一个好父亲。” “我知道。” 他们在公园转了一上午,到公园附近的茶馆歇息。 竹帘背后的雅座,靠窗。窗外青瓦房舍蜿蜒层叠,其间隐约有一座十字塔在阳光下闪烁。 楼下有人唱曲儿,是陆诏年听不懂的吴语小调。 半晌,陆诏年出声道:“如果当初跟你一起走,就都不一样?” 她终于敢问出这句话。 “小骗子。”陆闻恺轻笑,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茶盏,“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无论是陆家,还是什么,我没有怨。” “小哥哥……” “我承认这一点,我是你小哥哥,就永远都是。” 陆诏年垂下眼睫。 良久,陆诏年出声:“当时,母亲告诉我……你早都清楚,对不对?” “不要说了。” 陆闻恺注视着陆诏年,渐渐笑了。那笑意里带一点狠,带一点恨。 他从来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答应了她。 琵琶女的曲子唱完了,人声喁喁。堂倌掀开竹帘,给二位客人添茶,却发现他们没怎么喝茶。 堂倌退了出去,二人很快也离开了。 桌上留下几文茶钱。 * 那时候城里远没有如今热闹。 陆老爷身边有个洋人,叫麦修。他身上总带着糖果饼干,喜欢跟陆诏年逗趣儿。陆闻恺不喜欢这人,觉得他收买他们小孩,有利可图。 果然,麦修向陆诏年的姨母求婚了。 陆诏年上回做花童还不过瘾,要给姨母做花童,可她个子长高一截,看起来就像大孩子了。家里人哄她高兴,还是照例给她做了一身纱裙。 陆闻恺第一次穿上西式礼服,打领结。人们说他像个小大人,仪表堂堂。 婚礼在教堂举行,庄重肃穆。陆闻恺全城看护陆诏年,不让她乱跑。大家安安静静的等待仪式开始,陆诏年无聊地踢长椅,说这一点不好玩。 直到新郎新娘在牧师见证下发誓、亲吻,陆诏年瞪大了眼睛,紧紧攥住陆闻恺的手。 “小哥哥……” “嘘。” 陆诏年俯到陆闻恺耳畔道:“我以为哦,结婚是为了吃大蛋糕,原来是要亲亲的。” 陆闻恺忍笑:“结婚,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思。” “我也要和小哥哥结婚!” “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陆诏年迅速亲了一下陆闻恺脸颊,转过身去嘻笑。 陆闻恺用手背抹了抹脸,掐住陆诏年后颈,低声道:“你再胡闹!” 陆诏年朝他做鬼脸,弯腰跑了出去。 “陆诏年……” 陆闻恺别无他法,追了上去。 野鸽群惊起。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下两道蹁跹的影。 * 陆家家规严苛,陆诏年又受尽宠爱,比同龄孩子懵懂,也不奇怪。 那天,陆闻恺像往常一样去女校,接陆诏年回家。 快要到夏天了,空气很闷,即使迎着太阳余晖,也教人热得喘不过气。陆诏年走不动路,要陆闻恺背,陆闻恺惦记期末考试,心里也有些焦躁,不愿背她。 陆诏年便站在原地,不走了。 陆闻恺觉得总惯着她,她总长不大,这次便没有再服软。 陆诏年偏跟他犟:“你不背我!我就不走!” 陆闻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诏年一下坐到地上,把书包当坐垫。 夜幕降临,看着马路尽头再没有陆闻恺的身影,陆诏年委屈又愤怒。 她找得到路,能自己走回去! 陆诏年这样想着,起身抱起书包,赫然发现灰白绢布上有一滩乌红的痕迹。她顿感紧张,摸了摸屁股,手上也沾了红。 她流血了,这么多血…… 犹如晴天霹雳,陆诏年一时止住了呼吸。等她缓过来,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班里几个年纪大点的同学说起过这种事,这叫初潮。 她们还说,变成女人,就会流血。可陆诏年却觉得这像一种异化,她的血到处都是,很脏。 陆诏年低落地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忽然听到一声喊。 陆闻恺打着手电筒走来。 “跑哪里去了?教你走大路、走大路,怎么到这巷子里来?” “你……”陆诏年抬手挡在身前,“你别过来!” “陆诏年!”陆闻恺怒道,“天都黑了还胡闹,你给我滚过来!” 陆诏年刚收拢的心绪,一下又溃散了,她瘪嘴:“你凶什么……” 陆闻恺一步走来,逮住陆诏年肩背,就往回走。 陆诏年扭动肩背,陆闻恺反而箍得更紧。 书包掉在了地上,陆闻恺弯腰捡起来,陆诏年一把夺过去。 “你到底怎么了?”陆闻恺急切道。 “我……”陆诏年啮了啮指关节,不敢看他,“不舒服。” 手电光照到她身上,蓝布裙子有一滩血迹。 陆闻恺张了张嘴,别过脸去:“我们快回家吧。” 闷头走了一段路,陆诏年咕哝道:“你骗子。” 陆闻恺没好气:“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不会弄丢我,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回到家,陆闻恺道:“我叫母亲过来吧?” 陆诏年支吾道:“不,不用了……” 两个孩子回家路上发生这种事,夫人颇有芥蒂,不过也正好叮嘱陆闻恺,从今往后要照顾好妹妹,绝对不能让她受欺负。 这之后,陆诏年渐渐发觉,每当来月事的时候,只要她一讲肚子痛,提出什么要求,陆闻恺都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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