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我……” 陈意映道:“我是说,一个演员临场反应也很重要。” “谢谢。”陆诏年轻声说。 陆诏年和别的演员在后台换了衣裳,礼堂的气氛已全然不同了。 台上唱着靡靡之音,台下觥筹交错,舞小姐将年轻将士们的魂都够了去。 陆诏年找到陆闻恺的身影,念着“借过”,穿过人群走向他。 “我要是倒了,我堂客也能把你们喝趴下!”胖哥兴致高昂,已有点醉意。(堂客:老婆) “胖哥,胖妹,我敬你们一杯。” “别说这些,喝!” 陆闻恺没有喝酒,笑着看他们玩闹。察觉到陆诏年来了,他转头看她。 陆诏年看了他两眼,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先和其他人打招呼。 “来得正好,我还说这ᴶˢᴳᴮᴮ女演员跑哪里去了。”杜恒往水杯里倒白酒,“来,跟我们喝一杯。” 陆诏年有点犯难,却还是接过了这杯酒:“诸位长官,辛苦你们了,小女敬你们!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愿新年新气象!” “来,来。”杜恒招呼一桌人碰杯。 杯子刚送到嘴边,就被人拿走了。陆诏年抬眼,见陆闻恺将她这杯酒一饮而尽。 男人们发出哄声,杜恒戏谑:“之前喝多了把手给划伤,就说再不饮酒,都不跟我们弟兄喝,怎么人家一来,就要喝了。” 胖哥道:“这是骑士啊!” “你们说什么呢。”陆闻恺轻笑。 “我说你们,搞清楚好吧……”石森记者开怀道,“陆中尉是陆小姐的哥哥!” 杜恒愣了下:“真的?” 石森道:“还有假?陆中尉是陆家二少啊。” “你喝多了?”陆诏年小声责备石森。 石森挠头道:“我想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吧……” “好哇!”杜恒用力拍陆闻恺肩膀,“你小子瞒我们!” 胖哥道:“这不行啊,不行!惜朝兄,你必须给我们弟兄一个解释。” 陆闻恺添上酒,举杯道:“惜朝自罚,向诸位赔个不是。” 胖哥的太太丰腴富贵,犹如盛开的海棠。她一出声,比飞行员们还豪爽:“一杯可不行!你这又是母亲,又是妹妹来探望,可羡煞旁人!” 陆闻恺邃称了他们的意,连喝三杯白酒,最后都有些呛到。陆诏年忙拍了拍他的背,拿手绢给他擦嘴。 陆闻恺握住手帕,从陆诏年手里抽走:“我自己来。” 陆诏年垂眸,佯作自然地附和众人而笑。 礼堂气氛热烈,耗子他们正和一堆女学生谈笑,听说陆闻恺是陆家二少,面面相觑。 他们端着酒杯过来探底,陆闻恺似乎今日心情颇佳,也同他们说笑了两句。 “无聊?出去透透气吧。”陆闻恺低头,和陆诏年咬耳朵。 陆诏年耳朵绯红,低头就往外面走。 “陪我小妹出去一会儿,失陪。”陆闻恺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欢声笑语渐渐远了,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 “分明你自己要逃掉,还拿我作借口。”陆诏年咕哝。 “不行吗?”陆闻恺眉眼俱是笑意。 皎洁月光下,他看起来那么温柔,同她好近好近。 陆诏年亦笑起来:“小哥哥。” “嗯?” “小哥哥……” “嗯。” “小哥哥!” 陆闻恺这次没再应声,一把托举起她,吓得她一声呼喊。 她撑住他肩头,难为情道:“干什么呀……” “小时候我可以把你举到肩上。”陆闻恺拦腰抱她。 “你胡说。”陆诏年咬了咬唇,“举我马马肩的明明是父亲。” “马马肩?”多少年没听到小时候的话了,陆闻恺直笑。 瞥见远处的人影,陆诏年从陆闻恺身上跳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忽然失语。
第二十五章 姨太太在礼堂没看他们, 出来找,却撞见他们亲昵的一幕。 陆诏年很紧张,陆闻恺摸了摸她的头:“外面也冷, 进去吧。” “哦。”陆诏年垂眸。 那么他们的亲昵都是出于兄妹之情吗?是这样的吧,应该如此才对…… 他说了要她记得,他永远是她的小哥哥。 就只能是小哥哥。 陆诏年跟着陆闻恺走过去,朝姨太太浅浅颔首,进了礼堂。 他们母子难得独处, 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礼堂热闹得像舞厅, 大家都放开了,陆诏年在门口踌躇了会儿,就被石森拉了去。 “我不大会跳舞。” “我教你啊!” 又绿在角落待着,见状倏地冲过来扒开石森, “谁准许你——” 陆诏年眼神示意又绿不要生事, 又绿自然知道宴会上, 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又绿松开石森, 瞪了他一眼。 “你跟又绿跳吧。”陆诏年说。 “啊?” 两个人皆一愣。 陆诏年嘻笑,去找边上的空位。从几个飞行员旁边走过, 陆诏年听见了陆闻恺的名字,不由得留心。 “这下主任也搞清楚了吧, 他压根不是什么少爷,就一养子, 那位太太啊, 是人家的妾室……” 飞行员言语夸张,惹得物女们笑起来。 “你说什么?”陆诏年推开两边的人。 飞行员有点醉了, 回头乜她一眼, 笑道:“陆小姐?” 陆诏年蹙眉道:“陆家的事, 和我讨论啊,为什么在背后议论?” “议论?我讲一些事实罢了,陆小姐连这也要管?” “你是什么人?”陆诏年瞧对方肩章,和陆闻恺一样是中尉。 “廿二队——” 飞行员还未说话,耗子走了过来。陆诏年知道他是第二十二中队的副分队,职权高过陆闻恺,却也没给好脸色:“你们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姐,弟兄们喝了酒,谈谈天,没有冒犯你吧。”耗子道。 陆诏年无法辩驳陆闻恺的确是妾室所出这一事实,可她不愿旁人因此诋毁他:“如今的律法的确不同了,可追究往昔亦没有意义。你们是并肩作战的弟兄,凭这些东西论高低,不觉得可笑吗?” “陆小姐,你是正室所出的小姐,何必与隔房庶子混为一谈。” 他们的争论引得旁人围观,陆诏年一时气短,不知作何解释。石森上前道:“中国人辫子剪了多久了?新历佳节,背后非议别人的家世,怎么看都是你们不对吧。” “你想说什么,如若陆小姐不承认人分三六九等,为何每次出行都带着侍女?” 石森道:“又绿是家庭帮用,城里请帮用的家庭少吗?这只是一份工,一种自食其力的劳动。” “敢问,你知那侍女姓甚名谁?” “又绿。” “姓又?” 石森顿了下,看向人群边缘的又绿。 面对众人的目光,陆诏年颇感压力,勉强道:“姓陆,怎么了吗?” “那可不就是家奴?” 一群人发出哄笑。 又绿咬了咬唇,大声道:“我就是小姐的侍女,又如何?我当你们是英雄,却是这种……这种心胸狭窄之辈,你们比不上我家小姐和少爷!” “小姐,我们回家!”又绿挤进来牵陆诏年的手。 “又绿……” 人群中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陆闻恺带着笑,把酒杯一一塞到飞行员手里,为他们倒酒。 他举起还剩大半瓶的酒,道:“抱歉,家妹天真稚拙,我代她向各位赔罪。” “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啊。”说罢,陆闻恺仰头灌酒。 陆诏年适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急,抬手去夺陆闻恺手里的酒瓶。 陆闻恺一把拽住她手腕,一口气干了酒。 他呵出一口气,拎着空瓶道:“你们随意。” 飞行员们面面相觑,耗子第一个端起杯子,道:“看来陆家兄妹感情交关好,既如此,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耗子抿了口酒:“敬兄妹情。” 人陆续散了。 陆诏年下意识攥住陆闻恺衣角,“为什么?” 陆闻恺低头,轻声说:“你没错,但我们犯不着。” 是啊,小哥哥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即使别人践踏他的自尊,他也会当作没有心一样。 这么多年,他在陆公馆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可是……” 陆闻恺浅笑:“我不伤心,你伤心吗?” 陆诏年垂头。 “小姐,走吧……”又绿道。 “我想先走了。”陆诏年对陆闻恺道。 “时间也很晚了,再不走,你们可就得睡荒田了。” 陆闻恺把一行人送到基地闸口,临别时,对陆诏年叹息般说:“这里和你以为的世界不一样,别再来了。” “我牵挂你。”陆诏年道。 “牵挂我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云。” * 路途颠簸,陆诏年和一群人挤一辆皮卡车,昏昏欲睡。 陆诏年不小心枕在了陈意映肩上,陈意映嫌弃地推开了她。 陆诏年朦胧地睁开眼睛,看清是陈意映,没由来地说:“你们都说和我不是一个世界,那我到底是哪个世界来的……?” 陈意映静默地看着陆诏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几天告诉你。” 回到陆公馆,又绿在陆诏年耳边把那群飞行员数落一通,还没消气。见陆诏年困乏了,又绿才下楼去。 下人房在地下室,纵使炎夏也没有多少光线从天窗透进,何况这冷天,又潮湿又冷。 又绿歇下了,心底幽幽生出一些念想。 小姐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女孩子,她自知比不上,可是…… 为什么她就活该是没有姓名的侍女呢? * 这天早晨,又绿和以往一样为陆诏年梳妆。 “你说,我要不要剪短发?”陆诏年看着镜子,忽然道。 陆诏年一头长发乌黑,握在手里好大一把,又绿就喜欢她这一头长发,因而无论潮流如何变化,她也没有剪短。 又绿惊讶道:“为什么呀?……小姐,可是伤心了?” 陆诏年咕哝道:“我就是想着,现在哪有摩登女性还留这么长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深闺里养大的,一点都不进步。”
又绿笑道:“小姐,你怎么和石森一样啊。ᴶˢᴳᴮᴮ” “他?” “他成天把进步挂在嘴边。” “那……他有没有说,我不进步?” “他说,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一个受教育的人,理应进步。” 又绿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轻快地说:“对了小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听不到猫儿叫了?” 陆诏年道:“是呀,冬天了。” “起先我也以为,今早勇娃子送大少爷上工,那位赵小姐过来搭便车呢。” “赵小姐?” “赵小小呀,就是那个,那个……” “我知道,她似乎是银行的办事员。” “赵小姐搬进我们后面那院子了。”又绿道,“所以啊,原先喂野猫儿那家不敢再喂了,就没有猫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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