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花了许多力气,佛像送进寺庙时,轰动一整条街。 一个赤脚和尚路过,叹了又叹。 夫人心里惦记,后来找人把那赤脚和尚找来,问他为何叹气。 和尚不语,问夫人要了碗粥,喝了,要了件衣裳,穿着走了。 夫人明白过来,开粥布善。 陆老爷过去反教案,就是反对无端施舍穷人的行为。他认为这么做会引来一群懒汉,炮制更多的懒汉。 陆老爷反对夫人的做法,两人起了争执。 冯清如出了个主意,让陆公馆取一笔钱资助孩子上学。 俗话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助人读书,那可是功德一件。 陆老爷和夫人打算以商行的名义建一所学校,经过许多人的撮合,他们最后决定给几间学校捐款, 让学校选择受资助的孩子。 新春过后,孩子们回到学校。 陆诏年没有看见陈意映来上课,同学们说,陈意映爹死了,家里供不起她读书了。 那天放学,陆闻恺来接她,她说起这件事,颇为苦恼地问:“小哥哥,你说是读书好,还是嫁人好?” 陆闻恺没有回答。陆诏年想,她的小哥哥竟也有答不出的问题。 礼拜六放假,陆闻恺在码头附近碰到陈意映。她在茶铺里给人擦鞋。 又过了一个礼拜,陆闻恺上码头去买陆诏年爱吃的麻花,见到陈意映还在茶铺里给人擦鞋。 这些茶客多是脚夫、挑水工,他们受了苦,便把不满发泄到更无力反抗的人身上。 陈意映被客人一脚踹到了街上。天冷,陈意映衣服单薄,身体硌在石板路上,仿佛撞在冰块上。 陈意映哆嗦着爬起来,就看到不远处的陆闻恺。 他静默望着她,似乎不打算施以援手。 陈意映捡起地上的鞋刷子与鞋油膏,转身看到陆闻恺站在了她身边。
陈意映绕过他,往坡下走去。 陆闻恺两步跟上了,突兀地说:“我有办法让你上学。” 陈意映顿了顿,“为什么?” “你是小年在学校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陈意映抬眼,“你有什么居心?” 陆闻恺静静看了陈意映片刻,笑了,“你有什么可图的?” 学期过去一半,陈意映回到了学校。陆诏年和陆闻恺惊讶地说起,陆闻恺只是听着。 他答应了陈意映,保守秘密。 在学校,陆诏年和陈意映有时仍然争吵,不过她隐隐感觉到,陈意映对她比原来好了。 比方说,讲题的语气慢些了,会把笔记本借给她,还有她的钢笔墨水,陈意映以前不屑于用,如今也会问她借了。 陆诏年和又绿说起学校的见闻,又绿谨慎地指出,陈意映许是对她有所图。 “图什么?她想找机会让我把钢笔送她吗?” 陆诏年天真的言语让又绿发笑:“许是吧。” 陆诏年想不出来,当面问陈意映,到底怎么了。 陈意映没有理会她。 后来陆诏年听到别人说,陈意映少女怀春,抄情诗,不知道要给谁。 陆诏年又忍不住好奇:“喜欢是什么感觉?”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呃,”陆诏年思索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见了怎能不喜欢——这不是废话嘛!我是问,怎么喜欢的?”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戏文,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 陆诏年早上醒来,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看到窗户敞开着,陆诏年伸手朝枕头底下探,果真摸到一枚徽章—— 昨夜不是梦。 空战过后,小哥哥来找过她。 他们没说几句话他就要走,她舍不得。 他忽然将别在口袋上方的徽章摘了下来,放到她手心。 雄鹰双翅,嘉禾梅花,是他们空军的象征。 陆诏年握着这枚徽章起床,往天空望去。 重庆笼罩在浓雾里。 开春后,陆公馆陆续来了些客人,多是实业家与技术人员。 陆诏年听到客人谈话,才知道这些年大哥一直在帮助下江的实业工厂撤离迁移。 去年武汉沦陷,汉口、宜昌机场也成了日本海军航空队的前进基。人们竭尽所能运出设备,许多拖家带口的工人在船行中遭遇轰炸而罹难,还有的永远留在了武汉。 来到重庆,重建工作也非易事。工厂缺原料,缺设备,陆闻恺忙着调动资源,从英美进口器械。 陆家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挽救家国,陆诏年想起陈意映的话,难免有些愁绪。 这日中午,陆闻泽在家中设宴,招待施芥生等一众有才学的朋友。 他们与陆诏年相处片刻,立即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施芥生玩笑道:“看来要邀请幺小姐和我们一起去北碚了。” 原来陆闻泽设宴,是为设立于北碚的研究院笼络人才。 陆诏年道:“北碚在哪?”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你可知道?这巴山啊,据说就是北碚的缙云山。” 缙云山在嘉陵江温塘峡畔,古名巴山,与四川的青城山、峨眉山是蜀中三大古刹名山,山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陆诏年曾与母亲去缙云寺参拜,记忆中那是个坐船才能抵达的偏远之地。 “缙云山?那好远啊。”陆诏年道。 “也不算太远,出了浮图关,过沙磁区就到了。”施芥生道。 “你可要去?” “你可要同我一起去?” 陆诏年顿了顿,认真地说:“我哪儿行,我什么也不会。” 在座的人笑起来。 “幺小姐何须自谦,有你在,我多快乐。”女士轻呵出烟雾,透过烟雾注视陆诏年。 “惹人发笑也是本领?”陆诏年不解。 “使人快乐当然是一种本领。” 说话的席上唯一的女客人,乃晚清重臣后裔,身出名门,更是首屈一指的化工科学家。 陆诏年道:“我想还是现代科学更派得上用场。” 女士轻笑:“那么我们的快乐小姐也研究科学就好啦。” “我?”陆诏年眸眼亮了,“我也可以?” “做学问,什么时候都不会晚。”施芥生道。 饭后他们在偏厅歇息,陆诏年叫来又绿唱曲儿,她弹琴。冯清如给他们张罗乳酪甜点、英国红茶,令人大呼“乐不思蜀”。 女士喜欢运动,见陆公园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提议一起打网球。 “哪来球拍?” 冯清如笑道:“别说,家里还真有几幅网球拍。当年政府办全国运动会,倡导健□□活,我们呀,也买来做了做样子……” 陆诏年换了身裤装,同他们一起打网球。 施芥生让陆诏年和他一队,却不想他打网球不在行,倒还要陆诏年ᴶˢᴳᴮᴮ这个半吊子指导他。最后两人惨败,倒在草坪上气喘吁吁,还不忘责备对方。 “明明看到球越网线了,你在我前面……” “小姐,小姐!”又绿欣喜地跑过来。 陆诏年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转头看见站在门廊下的男人。 男人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上了二楼。 陆诏年立即撑地站起来,把网球拍塞给施芥生:“中场休息,我歇一会儿!” 陆诏年蹬蹬跑上楼,见陆闻恺的房门开着一道缝,反而不习惯。 她敲了敲门,缓缓推开。 房间里没有人,水流从浴室传来。 陆诏年虚掩上门,就站在门边等。 陆闻恺似乎听到了动静,出来的时候看到陆诏年,一点也不惊讶。 他洗了头发,没擦干,水珠滴到白衬衣上。 “作甚?” 陆诏年抿唇,笑意禁不住溢出来:“因为击落日机有功,所以回来休假吗?” 陆闻恺嗤笑一声,也没否认。 陆诏年便欣然邀请:“和我一起打网球吧!芥生害得我拿了零分,如果小哥哥来,我一定可以赢的。” 陆闻恺挑眉,“芥生?” “嗯!你没看到吗?施芥生,还有别的学者,他们都要去中央研究所了。” “在北碚吧。” “对,小哥哥怎么知道?……小哥哥什么都知道!” 陆诏年上前挽陆闻恺手臂,“就和我一起打网球嘛,就一会儿。我们许久没一起玩儿了。” 陆闻恺微微蹙眉,拂开了陆诏年的手。陆诏年以为惹他不高兴了,有点沮丧:“好吧,你不愿意就算啦……” “出去走走吧。”陆闻恺道。 陆诏年展颜道:“好呀!” 陆闻恺从衣柜里拿出呢大衣,让陆诏年也穿厚实点,陆诏年偏把他的衣服抢了去:“我要穿你的。” “太大了。” “你懂什么,画报上女明星都穿这种大衣呢。” 他们穿起外套下楼,遇到冯清如上楼来。 冯清如刚接了陆闻泽的电话,梁山空军办公室那边说,陆闻恺昨日袭敌,手臂中弹受伤,在医院包扎过后,连夜赶回梁山。伤势虽轻,但不适宜训练,大队长勒令他回家休养两日。 冯清如见他们打算出门,有些惊讶:“你不好生休养着怎么行?” “小事。”陆闻恺道。 陆诏年道:“什么休养?小哥哥受伤了?让我看看!” “都说了没事。” 陆闻恺朝冯清如颔首,“我们就出去玩会儿。” 冯清如将信将疑道:“那不要玩太久,晚上我请董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有劳大嫂。” 街上熙熙攘攘,陆诏年步子慢,走在陆闻恺身侧。 好几次,陆诏年想握住陆闻恺的手,最终只是捏住了旗袍侧边的盘扣。 就在这时,陆闻恺忽然转过身来。她慌张抬眸,见他把手放到她脑袋上方。 “下雨了。” 陆闻恺挡着雨,垂眸看陆诏年。 片刻后,陆诏年才感觉到细微的雨,雨飘到她脸上,落在他肩上。 她踮起脚,伸出双手为他挡雨。 这举动惹得陆闻恺失笑,他拉起她胳膊躲雨。 巷口有一间茶馆,说书先生讲老话本,讲得绘声绘色,茶客满堂,还有不愿付茶钱的,就围在门外,堂里的客人乐得他们遮挡寒风。 雾雨朦胧,听“战国”的人摩肩接踵,谁也没注意旁边屋檐下躲雨的人。 作者有话说: 过去四川人把站在茶馆外边听说书的人叫听战国(站国)。川渝人有种冷幽默,抗战期间发明了不少言子,后面会展现XD
第二十七章 二人傍晚才回到陆公馆, 雨下大了,他们没买到伞,拿外套挡雨, 身上湿透了。 冯清如一向好脾气,见状也不免轻声责备。她让又绿却红都去伺候他们梳洗,亲自到厨房煮姜汤。 少顷,他们收拾妥当,下楼来。 陆诏年小声问:“你的伤, 要不要紧?” “董医生方才看了, 无碍。”陆闻恺道。 陆诏年点了点头,又道:“大衣拿去干洗店再还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5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