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意思?”又绿问。 陆诏年没答,她用白玉镇纸抚平信笺,提笔回信。 * 民国二十九年,香港封锁港口。 报纸刊登章亦梦来渝的消息,却没有多少人关心。这几年她的电影不温不火,渐渐成了留在30年代的一个罗曼蒂克符号。 人们追捧起丰腴女星,穿低领旗袍,垫肩大衣,烫蓬松鬈发,口红涂出饱满唇弓,无一处不彰显力量感。 不过,章亦梦的到来仍惊动了名流圈子—— 舞会上,陆老爷对章亦梦一见倾心,欲强纳其为二姨太。 陆诏年补课后回城,碰到宿舍同学,从她们口中得知此事,惊诧得说不出话。 当天傍晚,陆诏年就在饭桌上见到了章亦梦。 章亦梦握着一杆烟,青烟袅绕中,她容貌与当年无二。 她抬头大笑,快活自在,不像是被强行带来的。 陆霄逸向陆诏年介绍,这位是章小姐,南京人。 陆诏年道:“我认得。” 章亦梦对她笑:“陆小姐竟认得我?好荣幸。” 陆诏年语气冷淡:“过气明星也是明星嘛。” 章亦梦一点不懊恼,笑着吐出烟雾,“听老爷说,陆小姐在南开念书?这般年纪,许是该嫁人了。” “念书什么时候都不晚。章小姐不是演过摩登女性,难道不知何谓摩登?” “我虚心请教。” 陆诏年一顿,蹙眉道:“总归不会去做别人的姨太太!”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章亦梦瞧了眼另一端的姨太太,轻笑:“我么做不了姨太太。” “不要脸——” 陆诏年话没说完,陆霄逸猛然拍桌。 陆诏年恨恨盯着父亲,忽然撇了筷子离席。 晚上,楼下传来欢闹之声。因为章亦梦在,气氛比往日更热烈。 章亦梦住进了陆宅,陆霄逸进城应酬,章亦梦更陪伴在侧,俨然比姨太太更风光。 街头巷尾都是关于这位过气女明星的流言蜚语,可她不在乎,纵情玩乐,纸醉金迷。 这天,陆诏年再也忍不了了,下楼关掉留声机,呵斥道:“吵死了!” 人们惊诧地看向她。 姨太太上前劝慰,陆诏年低声道:“你就坐视不管么?” 姨太太笑了下,颇有些畏怯。 “我们继续。”章亦梦全然无视陆诏年,打开留声机,招呼客人继续饮酒跳舞。 陆诏年攥紧拳头,咬咬牙,道:“她是大哥的外室!” “章亦梦原本是大哥在南京养的妾!” 满堂哗然。 唱机里传出昔日流行的《何日君再来》。 章亦梦回眸,笑道:“就你干净?” 她举起香槟杯,似遥敬她,而后一口饮尽。 陆诏年对上姨太太惊疑的眼神,转身看见门厅边脸色煞白的冯清如,她逃离似的跑了出去。 * “小姐!” “幺小姐!” 用人们漫山遍野找陆诏年,就连又绿也没辙。 姨太太忧虑道:“这可怎么好……小如,不然你给老大打通电话……” “小如?” 冯清如回过神来,道:“是,我现在就打。”她往宅子里走,忽又止住脚步,“不,小嬢,还是你打吧。我出去找找。” “天这么黑,你怎么——” 冯清如头也不回地往山林走去。 * 陆诏年把鸟窝放回树桠,跳下来,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 “谁?”私下漆黑,冯清如的手电只能照亮一隅。 “大嫂?” 冯清如略略放心,走上前,将光打在陆诏年身上。她身上沾了尘土,有点窘迫。 “瞎胡闹。”冯清如柔声责备。 “大嫂,我是胡说的……” “我知道,先回去吧。” “真是胡说的,我造谣!” “好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林中蜿蜒小径上,寂静令人生出妄念。 忽然,陆诏年听到冯清如问:“什么时候的事?” 陆诏年抿了抿唇,道:“我去南京那年。” “这个女人不能留在家里。” 陆诏年转身:“大嫂……” “辱没家门之事,就是老爷我也得阻止。” 陆诏年一下慌了神,低头不再说话。 宅子里宾客散了,章亦梦独自坐在藤编圈椅里喝酒。 冯清如看也不看她,回了房间。 翌日一早,陆诏年便听说章亦梦离开了。 并非冯清如劝住了老爷,而是老爷让章亦梦搬进了陆公馆。 “荒唐!”冯清如攥着手绢,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清如向来端庄自持,不将心绪写在脸上。陆诏年看着她此刻的模样,不禁想起母亲。 当初阻拦父亲纳姨太太,母亲也是这样子。 她们的自尊不许她们哭,不许恳求,她们忍了一辈子。 担心冯清如郁积,却红时常熬汤药给冯清如祛火。陆诏年提点却红,是药三分毒,却红还埋怨陆诏年不关心大少奶奶。 * 礼拜天,施芥生来电,陆诏年不便邀请他来老宅,约在了城里的咖啡馆见面。 陆诏年带了一本数学习题,到了地方却是没心思请教。 施芥生瞧出她状态不佳,提议去看电影。 陆诏年应了好,途经剧院ᴶˢᴳᴮᴮ,看到章亦梦的巨幅海报,惊诧道:“她改演戏剧了?” 施芥生更诧异:“陆老爷捧章小姐,我在北碚都听说了,你不知?” 陆诏年闷闷不乐往前走,施芥生方才察觉说错了话,连连道歉。 “看电影!”陆诏年摆手让施芥生勿再讲了,蹙着眉走进戏院。 陆诏年把手放到售票窗口上,施芥生连忙来付钱买票。 “下次我请你。”陆诏年道。 “不必了。我有薪水,你还学生。” 影片已经开映了,二人找位置坐下,还遭到呵斥。 “Gone with the Wind?”陆诏年小声道。 “你看过?”施芥生道。 陆诏年摇摇头,“上学期听同学说起过。” “哦,好像是去年秋天在美国上映的。” “那就是费雯丽?” “对,饰演斯嘉丽。” “你看过吗?” “我看过小说。” “好看吗?” 二人窃窃私语引起旁边观众不满,瓜子花生壳飞来,施芥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陆诏年捂住嘴巴,忍不住偷笑。 银幕光线明灭,陆诏年一双眼弯成月牙,施芥生连费雯丽都不愿看了。 当费雯丽穿着一袭绿裙子走在满是泥泞的路上,施芥生轻轻覆住了陆诏年放在座椅边的手。 她没有拒绝,可也没有反应。 施芥生抬眼一看,失笑,原来她睡着了。 散场时,施芥生叫醒陆诏年,陆诏年打着哈欠随人们离场。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电影?” 旁人侧目,陆诏年瞧见一位女士脸上还有泪痕,若无其事地挤到施芥生前面。 “你觉得好看吗,芥生?” 施芥生想了想道:“我就记得费雯丽很美。” “美是美矣……”陆诏年不经意抬头,瞧见巴洛克式大楼塔尖悬着一轮月亮。 施芥生顺视线看过去:“冬季晚上看到如此皎洁的月亮,真是难得。” “就要开春了。” 陆诏年垂眸叹息,“又过了这么些时日了啊。”
“什么?” 车灯照过来,汽笛鸣响。施芥生揽起陆诏年往马路边让,那车却猛然刹住了。 “陆幺妹!”杜恒抬手道。 陆诏年定睛一瞧,小跑到车前:“小哥哥。” 驾驶座上的男人挑眉,越过她,瞧见了后边的青年。 “喂,看不见我?”杜恒伸手在陆诏年眼前晃了晃。 陆诏年便笑着同车里的人一一问好,“你们上哪儿?” “休假,当然去喝酒了,喝个痛快!” 陆诏年闻到酒气,想来他们在路上已经喝了些了。 “那是你男朋友?”杜恒比出食指。 “胡说什么呢!” 陆诏年也不恼,示意施芥生上前,向众人介绍道,“中央研究院的工学专家,施芥生!” 施芥生摘下帽子,微微颔首。 “我们可以和你们一道吗?”陆诏年问。 不等对方回答,施芥生道:“抱歉,我不能喝酒,你可以和他们一起。” “哦……那么,下次见?”陆诏年道。 施芥生笑意温柔:“嗯,下次别忘了你的数学题。” 陆诏年笑出声,“知道啦。”说着就挤着杜恒上了车。 车开了出去,后视镜里的人影渐远,陆闻恺道:“怎么晚上还一个人在外边?” “我哪里一个人?”陆诏年小声让杜恒再坐过去一点。 杜恒把手搭上座椅背:“挤着司机了。” “陆诏年,你再不规矩坐着就下车。” 陆诏年抬头看陆闻恺,委屈道:“凶什么呀……” “你哥哥升分队长了,神气着呢。” “升了?”陆诏年惊喜,很快想到空军编制,不敢再多言。 杜恒瞧出来,解释道:“赵分队犯了事,被撤职调离。” “犯了事?” “赵元驹利用关系帮耗子的兄弟安排了工作,其实是小事,但有人要整赵元驹舅父,连带他一起整了。” 陆诏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长安寺小洞天火锅,围满一张桌子,陆诏年只得紧紧挨着陆闻恺坐着。 小洞天开业十余年,遭遇战火,房屋损毁,从后祠坡搬来长安寺租房继续营业。小时候陆诏年和家人一起来吃火锅,也是这样挨着陆闻恺坐。 陆闻恺会要一碗开水,帮陆诏年把菜的辣味滤一遍。而今陆诏年很能吃辣了,就着清油碗吃涮毛肚,甚至同飞行员们把酒言欢。 “你说什么?” 火锅沸腾,热气缭绕,陆诏年把耳朵贴过去听陆闻恺说话。 陆闻恺谈起章亦梦的事情,陆诏年笑道:“竟连你也听说了?看来父亲可够痴狂!” “家中之事,我自然关心。” “是么?那么有什么是我没有‘关心’的?”陆诏年着重强调,把一个丸子送进嘴里,烫了舌头。 陆闻恺递来凉茶,陆诏年连喝一大口,才发现是他的杯子。 杯子落回桌,陆闻恺不经意用指腹抹去杯沿唇膏。 “下次给你带支唇膏回来。” “我这怎么了?”陆诏年仰头,意在让陆闻恺仔细瞧,“不好看么。” 杜恒听见,道:“从云南来的有许多法国货,空军太太们都抢着要呢。” 陆诏年抿了抿唇:“我又不是太太。” “你是军属啊!这点福利,该享的吧。否则我们上天入地是为了什么?”杜恒朝其他人道。 “自然是为了——” 陆闻恺把放凉的丸子塞进了陆诏年嘴里。 “少说点话,喝多了?” 陆诏年睇他一眼,轻哼:“我要是酒品不好,那也是遗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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