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兄,人贵有志,看来到了我杜某大展拳脚之时了!” 一架敌机俯冲而来,陆闻恺侧翻回旋,操纵杆拉到底,战斗机霎时如断线的风筝往下坠。看着摇摆不停的仪表指针,陆闻恺用力将操纵杆往回拉。 只感觉到绑在座椅上的身体往下坠,链接绑带的合金挂扣颤抖着。 陆闻恺松了手,战斗机抖动了一下,仍在坠落。 他闭上眼睛,提起操纵杆。使出全身力气翻转挤压,好似要用人力扭转物理定力—— 战斗机倒转回来,油箱负载,不知烧到哪根线,黑烟从机翼下冒出来。 整个机舱都是刺鼻的焦灼气味。 陆闻恺不管不顾地升空,追上杜恒。 杜恒没有拿队员的生命冒险,早已下令分队撤退,他只身挡在后方,试图以卵击石。 陆闻恺一路扫射过去,可处于低空劣势,很快就有三两架敌机俯攻而来。 像是大人与孩童嬉戏,他们轻松得甚至能在飞机上享用点缀梅子、海苔的鳟鱼盒饭。 得益陆闻恺的助攻,杜恒找到间隙摆脱敌机。 “撤!”杜恒提醒陆闻恺。 陆闻恺随即提速升空。 离得有些近了,杜恒才发现陆闻恺飞机的异常:“怎么回事?” “没问题。”陆闻恺掀开机舱获取氧气。 敌机追上来了,杜恒一面躲避子弹,一面朝梁山方向飞行,听到轰炸声,他破口大骂:“妈的!鬼子还有增援!” 日机从不同方向奔袭梁山,要将准备撤离的第四大队一网打尽。 陆闻恺欲再次提速,却发现操作盘渐渐失控,掉落下去。 杜恒回头一瞧,大喊:“惜朝!” 轰、轰隆—— 伊十五连机带人撞向日机,化作浓云。 火光染红天空。
第三十四章 “第四大队听我命令!撤, 别回头!” 斜坠之际,陆闻恺瞥见伊十五里大队长的脸庞,阳光在他的护目镜上闪烁光泽。 大队长的伊十五冲撞零式战斗机的一瞬, 气波将飞机撕成碎片,一块铁皮飞溅而来,撞上他碎裂的防风罩—— 碎片在他手臂ᴶˢᴳᴮᴮ上划出血丝,他毫无感觉般紧紧握着操纵杆,迫使快失去控制的飞机朝田野滑翔。 一阵颠簸, 陆闻恺同飞机一起翻倒在田野里。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血从他头上与耳朵流出来,淌过他眼皮。皲裂的嘴唇微张着,承接他微弱的喘息。 他睁开一道眼缝,看见天空瑰丽, 如盛开的晚霞。 日机朝田野投下炸-弹, 庆贺他们辉煌的胜利。 爆炸声中, 躲在水田里的孩子匍匐着靠近坠毁的战斗机。低空的日机发现了他, 尾部的射击手操纵机关箱射了过去。 嘡嘡嘡嘡嘡,子弹在几近全毁的战斗机上留下一串窟窿。 陆闻恺单手解开上半身的锁扣, 侧身挤出机舱,把小孩拽到怀里, 一起滚进水田污泥中。 浓烟滚滚,战斗机的油箱骤然炸裂。 犹如炮竹声, 为轻盈的零式战斗机送行。 * “九月十三日, 于璧山上空发现敌机踪影,驻防重庆的第X大队即刻迎战。我以寡敌众, 然誓死报国不生还, 郑大队长驾驶座机撞向敌机, 与敌机同归于尽……” 陆诏年读到这则新闻时,第四大队已撤离重庆。 同学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空军战士英勇无畏,一派坚持国府建立空军只为敛财,甚至神神秘秘地散播传闻,据日方报道,苏联援华,不止交付战斗机,还有飞行员与机械师,他们是重庆空战的主要力量。 陆诏年没有闲心与同学争辩,稍信给又绿,询问陆闻恺的安危。 此战役损失惨重,司令部不肯公布人员伤亡与损失,陆家也无从得知具体情况。又绿想办法向外界打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石森。 又绿坐船进城,直接找上石森住处。 石森正用昨晚吃剩的辣汤就稀饭吃,见又绿惊讶,他苦笑道:“现在凭票都用抢的,我跑新闻回礼来,米已经卖光了。吃不起‘八宝饭’,勉强喝点‘玻璃稀饭’。” 战前一石米十几元,如今要上百元,这还是政府专门开通的供粮渠道,质量差一些,也就比黑市价格低廉。本埠人民苦中作乐,将这种混杂石头、砂砾,甚至老鼠屎米叫作“八宝饭”,清得看可以照出人影的米汤则是“玻璃稀饭”。 石森是报社记者,偶尔抢不到,但还买得起,工人、贫农根本吃不起大米,靠豆渣、包谷维生。 又绿来找他办事,少不了“送礼”。这次给他拿来一大袋白净的米,还有一块猪肉。猪肉比大米涨势还惊人,石森平常和老师一起应酬,才有一餐肉吃,此刻见到红彤彤的猪肉,口水直淌。 “可我是跑社会新闻的,前线的事情,知道的不多,更不要说陆家都打听不到的事了……”石森为难道。 “就知道你没用!” “我有个同学是前线军医,或许可以帮你问问?”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又绿感到失望,却还是为石森炒了一盘姜丝盐煎肉。 石森大快朵颐,感激道:“下次你要有什么事,尽快找我!” 又绿白了他一眼,无奈而笑。 又绿回到陆公馆,给陆诏年收拾些换洗衣裳送去学校。出门时遇上邻居赵小小,又绿问候了一声。 “章小姐在吗?”赵小小问。 “章小姐去司令府打牌去了。”又绿道。 “没有给我留话?” 又绿摇摇头,“阿荣只说章小姐去打牌,没说……你们有约?这阿荣妹子是新来的,不大懂规矩,还请赵小姐勿见怪。” “无妨。”赵小小道,“我进去等可以吧?” “自然。” 又绿看着赵小小跨进公馆大门,总觉得有点古怪。正巧赵小小回过头来,又绿倒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我听大使馆的人说,国防供应公司调了一拨款项到昆明,似乎是给第四大队的。”赵小小道。 又绿欣喜道:“这么说,二少爷去昆明了?” “我只是听来这么一说,不过,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是,是这样!我这就告诉小姐去!” 赵小小笑了下,往公馆里走去。 * 傍晚,又绿来到南开中学,将赵小小所言转告陆诏年,陆诏年将信将疑,仍没能放心下。 “不过,我先告诉意映好了。” 又绿打趣:“小姐晓得关心别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们了?”陆诏年默了默,叹息道,“意映给我补课,总要提起小哥哥。她真心喜欢小哥哥,我不想让她伤心……” 察觉陆诏年心有歉疚,又绿宽慰道:“二少爷风流藴藉,自少了爱慕者。陈意映虽为小姐补习功课,可我们也不是没待她好,酬劳丰厚不说,还——” “都是应该的。”陆诏年打断又绿。 “陆家的人啊,都宅心仁厚……”见陆诏年无意再说下去,又绿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大少奶奶在乡下老宅,这公馆里的事都没人打理了,那新来的阿荣也不记事,笨手笨脚。” “阿荣过去干粗活儿,是不大懂城里的规矩。”陆诏年想起来道,“你这嘴,你可别去说人家,人家现在伺候章小姐,万一告你御状……” “我哪有,又不是却红,她要是见到阿荣,保不准把人骂哭。我么,十天半个月才回趟公馆,哪有这闲心……” “住乡下,委屈你了?” “没有。”又绿瘪嘴,“就是小姐不在家,我一个人寂寞。” “哎唷!”陆诏年却是受用,甜蜜地笑起来。 * 转眼中秋,陆老爷把一家人叫回公馆,设宴同庆佳节。 陆闻泽琢磨着,把董医生一家也请了过来。冯清如见了,私下问陆闻泽是为何意,陆闻泽道:“陆诏年始终要找一个人托付终生,施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可施芥生待小年……” 城中兴起“抗战夫妻”热潮,不管从前有无婚配,人们孤身来到重庆,都急欲找另一半把这日子捱过去。 陆诏年克死未婚夫,名声不好,仍不乏高门欲与陆家结成亲家。依陆诏年性子,想必不肯答应,可她这个年纪了,总要嫁人。陆闻泽觉得施芥生与陆诏年有感情基础,他也颇欣赏施芥生,属意让施芥生入赘陆家,两全其美。 “老爷都不能定小年的婚事,你还想……”冯清如暗暗生气,“你外边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家里的事,得问过我的意思。” “父亲也着急啊。”陆闻泽道。 “老爷是着急,急着纳姨太太们!” 自打冯清如过门,第一次讲这般忤逆的话,陆闻泽愣怔不已。 他不悦道:“我都同你解释多少遍了,我和章亦梦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根本就不喜欢那样的,你还不了解吗?以前是为了公司的事情。” “你们父子俩够荒唐了,且给这个家的女人留些颜面吧……” 这时,前厅传来骚动。 冯清如未来得及传却红,勇娃子几步走来说,中央的熟人来给老爷道贺。 “老爷怎么说?”陆闻泽来不及避开冯清如,低声问。 勇娃子耳语道:“先前司令部不肯知会陆家飞行大队消息,老爷就怀疑……” 陆家与党委员及司令部皆有密切往来,可谓在CC与黄埔系之间都吃得开。今次,两党纷争波及陆家,代表CC系的中统以陆家窝藏日伪特务为由,借道贺之故,封锁并搜查陆公馆。 “亦梦小姐怎么说?”陆闻泽道。 勇娃子道:“还未出面,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难道陆公馆真有特务不成?可他们直接进来抓人,动静也太大了……” 冯清如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两个男人走出去,她也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饭厅里推杯换盏,陆诏年同施芥生乐呵呵地说话,对暗藏的杀机毫无知觉。陆闻泽招呼陆诏年:“大嫂有事叫你们。” “哦……”陆诏年笑着朝冯清如走去。 “你也去。”陆闻泽拍了拍施芥生肩膀。 施芥生起身,不经意瞥见来客别在腰后的枪,回头看陆闻泽,在对方眼神示意下,把两个侄女和麦麦也哄去了偏厅。 “什么事呀?” 陆诏年以为大嫂给孩子们包了礼物,蓦然听到枪响。 众人俱惊。 “那边!” 枪声来自后院,几位穿制服的青年立马举起枪,冲了过去。 一群人来到后院,只见女用阿荣倒在血泊之中。 两人循着小路,翻出院墙,另一人护住委员。 勇娃子欲迈步过去,青年打响枪声:“谁都不准动!” “去看下怎么回事。”委员道。 青年小心翼翼地靠近阿荣,探查颈部脉搏,回禀:“断气了。” 他娴熟地搜查阿荣的衣物,一无所获。 守在公馆外的一群警察冲进来,开始搜查陆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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