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啥……挑点好玩的给你说说……”
听别人说故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就像现在，明明方挚并没有参与过那些事情，但从照片定格的画面和林与风的描述中，他也能想象出那些场景，甚至能感受到那时候他们或恐惧或喜悦或无奈的情绪。
很神奇的一种感同身受，就像他也曾亲身经历过。
絮叨着挑拣照片的林与风忽然停了动作。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相片，有一瞬，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哀伤。
呆了半晌，他才扯着嘴角喃喃：“原来还在啊，我以为丢了呢。”
方挚当然不会不识趣地问他怎么了，但是林与风的倾诉欲显然已经爆了表，没等人问就自己坦白了。他把照片递给方挚看：“看这张，你哥我帅不帅？”
照片的主角是并肩站在一起，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背景是一中恢弘大气的校门。两人都笑得很灿烂，可惜的是照片上女生的左半边脸有些模糊不清，像是打了一团马赛克，只能依稀看出一点轮廓。
方挚把目光落在女生旁边的男生身上，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林与风，末了点了点头：“像。”
“像个鬼，这就是我好不好？”林与风胳膊一抬，收回照片，没好气地说，“就是可惜，好多照片之前因为收拾不当受了潮，花的花，废的废，不然我还能再多给你找几张我的帅照呢……喏，这几张许榭爸爸年轻时候的帅照也花了……”
许榭爸爸的照片？
方挚心念一动，转头朝林与风伸手讨照片：“给我看看。”
“怎么？”林与风疑惑地递给他，“都糊得看不太清了。”
方挚没说话，把手里的几张照片来回翻看了几遍后收进了自己的书包，想了一会儿后又对一旁懵圈的林与风说：“这种受损的照片都给我吧，我找人看看能不能修复。”
第34章 奔赴
林与风送方挚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喏，草莓给你，别跟哥客气。”林与风隔着车窗，把搁在后座上，去三中前就买好了的一袋草莓递给方挚，“主要明天还得找你帮忙，你不收的话哥心里过意不去，听话啊。”
方挚愣愣接过，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林与风的车就驶入车流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才提着草莓上楼回家。
家里没人，养殖场主这两天在外省出差，赵姨也早就收拾好一切回家了，就连奶球，那么黏糊人的一个小胖胖也不知所踪。
方挚站在玄关处，看着空荡昏暗的客厅，没由来的感觉有点失落。
很奇怪，也不是没有这样过，甚至因为方海生工作性质的原因，他经常会一个人待在家里，冷清寂寥的氛围感受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次了。
明明就在昨天，都还没有这种感觉。
门外楼道的灯光投进还没合上的门内，为方挚站的那片地方切出一片光幕。
情绪来得突然，他愣在那片光幕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恍惚开灯关门。
他换了拖鞋，把林与风给的草莓塞进冰箱，转回到客厅的时候又给奶球的饭盘里添了点猫粮，最后他洗了澡躺上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酝酿不出睡意。
总觉得缺点什么。
方挚沉下心，平躺在床上，在脑子里仔细对比了一下昨晚和今晚的区别，才发现不是夜晚太过安静，也不是因为家里过分空旷，而是某位这两天会一直缠着他说话的许大佬今晚没给他发消息。
方挚惊坐起身，开始找手机。
他不常盯着手机看，所以有时候手机随手一放就不知道在哪儿了。他找了一会儿，最后在客厅茶几上找到了他已经没电关机了的手机。
……难怪一直没听见消息提示音。
他连忙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等待开机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等屏幕亮起锁屏，他赶紧解了锁，然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微信图标右上角，显示六十五的红色角标。
方挚突然有点心虚，手指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却始终不敢点开那个小小的图标。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亮屏的手机放在膝头，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建设了没几秒，就被屏幕最上面弹出的一条微信消息打断了。
[许大佬]：在家了？
方挚手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他已经顺着消息弹窗点开了和许榭的微信聊天界面。
入眼满屏都是对方发的消息。
他没敢往上划，盯着许榭刚发的那句赶紧回了个“嗯”。
客厅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关紧，外头不知从何时骤起的狂风挤了进来，呼啸着卷乱了方挚的头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刚想伸手关窗，忽然看见自己家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瘦高的熟悉人影。
那人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与此同时，方挚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拿起来一看——
[许大佬]：那正好，你下来接我一下。
[许大佬]：快一点啊，好像要下雨了。
三中九点半放完走读生就锁校门了，而许榭在给方挚发了几十条消息没得到回应后，赶在宿舍楼锁大门之前奔出314，找到三中围墙的一处漏洞翻墙逃学了。
这处漏洞还是余由给他说的，他那时当玩笑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用得上。
这是许大佬自上高中以来第一次逃学，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点罪恶感什么的，但他在翻过墙后落地的一瞬间，心里竟然是畅快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要去见方挚，还是因为他其实骨子里是怀念这种叛道离经的。
总之他站在黑夜里，入目所及是繁盛灯火，耳边响彻着夜风簌簌，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轻松通爽从心底滑向四肢百骸，就好像没有了枷锁，身心都是愉悦的。
带着这种愉悦，许榭坐上今晚的最后一趟地铁赶去方挚家。
时间十二点二十分，许榭拎起手里的两份蟹粉鲜肉小馄饨，在方挚诧异震惊的目光里晃了晃。
方小挚在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大脑就空白成了一片，以至于他根本没记得坐电梯，抓住楼梯扶手就从五楼冲下来了。
他平复了一下因为疾跑而凌乱的呼吸，抬眼问许榭：“你怎么来了？”
许榭没说话，映着两三点灯光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似乎在发愣，隔了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快速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有点委屈地控诉他：“问你啊，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大晚上的玩失踪……我担心，就过来了。”
“……手机没电关机了，我没注意到。”方挚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抬头看了看天，“先上去吧，要下雨了。”
“嗯。”
两人刚进门，外面就噼噼啪啪开始落雨了。
“喏，拖鞋。”方挚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许榭，自己急急去关客厅的窗。
“叔叔呢？睡觉了？”
“没有，他这两天出差去了。”方挚坐回沙发上，掀开打包盒的盖子，一股鲜香热气立马扑面而来。
“那家里就你一个人？”许榭换好鞋坐到他身边，打开了另一份小馄饨。
他在氤氲雾气里听见小少年低低的一声“嗯”。
两人在暖橙色灯光的笼罩下窝在同一张沙发上吃热腾腾的食物，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方挚嘴里嚼着馄饨，依稀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许榭搬进314的那个傍晚，当时暮色西沉，宿舍内的色彩是跟现在一样的暖橙色，他和许榭分坐在书桌两边，他吃的也是蟹粉鲜肉小馄饨。
时间真的是具有改变一切的能力。那时的他们还相互不熟识，许榭要靠买一堆饭菜来猜测他的喜好，转眼到如今，这人甚至能拎着他喜欢吃的东西上门来了。
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的出现，能推翻之前他对生活的一切想象。
方挚有些感慨，用眼角余光飞快瞥了眼身边的许榭。
没想到许榭正看着他，这一瞥眼，两人的视线便对上了。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似乎连勇气都会得到加持。
就像刚刚在楼下，许榭眼看着方挚冲下楼梯，差一点就要伸手拥抱那个朝他飞奔而来的少年了。
但可能是手里的小馄饨限制了他的发挥，也可能是方挚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总之他的手臂才抬起微微一点，那个喘着粗气的少年就已经在他面前了。
他穿着棉质的黑T和白色运动短裤，趿拉着拖鞋，身上还有一股洗漱过后的清爽味道，大概是因为跑得太快太急，明明不是多长的一段路，他却出了汗，再经过头顶路灯的冷光一照，他本就白的皮肤像是披了一层光辉，亮得晃眼。
许榭被闪了一下，飞快垂下眼睛。
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他突然想通了。
什么分开冷静，那点欲望的扩大吞噬总不会比看不见方挚更糟糕。
他喜欢这个少年，只要能看见他，热烈的心脏跳动就足够盖过其他一切。
心动疯长势如狂，如萌芽破土，根本不是用那些理性的思虑就能摁回去的。
所以，他在这个和方挚对视的瞬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以搬回学校重新和我住在一起了吗？”
方挚一直觉得许榭的眼睛很神奇，平时放松放空的时候看着很凶很冷，但当他像现在这样，认真地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里头盛满柔亮碎光，又显得格外温柔。
他就这么怔愣着和这双眼睛对视了很久，直到窗外狂风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巨大一声声响，他才突然回神，垂眸避开那道视线，低声道：“再说吧。”
他不敢看许榭有什么反应，转头去卧室整理出一套衣服塞给许榭，把他推进了浴室。
“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明天还有课……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在那个架子上，换下来的衣服丢那个脏衣篓里……我……我先出去给你铺床。”方挚半垂着眼睛匆匆说完一大段话，因为紧张还打了个磕巴，然后赶紧转身出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许榭站在浴室中间愣愣地抱着一叠衣服，半晌，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无声叹了口气。
直到听见浴室里传出流水声，方挚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回家住的。
养伤是假，躲许榭才是真。那天被抹嘴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后面的系列噩梦也同样记忆犹新，但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那些事情的发生似乎都是从看见一双柔亮的眸子开始。
和今晚如出一辙。
方挚抬手揉了一把发烫的耳朵，倏然感觉有点烦躁。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烦躁地收拾好茶几上的残羹冷汤，烦躁地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找被子，然后他烦躁地发现，在偌大的一个家里，他居然找不出一床多余能用的被子。
……操！被子呢？！
自从家里请了赵姨，方挚就被伺候成了少爷，他知道自己废物，但没想到自己能废物到连被子都找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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