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满,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告诉你比较好?你大概不知道,在昨晚以前,我一直,都以为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我哥,而我,只是因为长得跟他像,才会被你选中的一个替身。这种想法……很奇怪对不对?可是,我的确就是这样以为,因为,我活了二十九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做我哥的替身。我,习惯了这样的想法,习惯了认为自己是陆予晗的替身。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是我继承陆氏,而不是我哥。这个事情,简单解释的话,就是当初陆枫然是被陆则控制才会当上陆氏总裁,而他真正想要过的是自由的人生,他不希望我哥像他一样,所以让我代替我哥,成为了继承人。 “陆枫然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对我无比厌恶憎恨,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一心想讨他欢心,他说什么我都照做,他疼爱我哥,我就努力去模仿我哥的一切,他要我做我哥的替身去继承陆氏,我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想当摄影师的梦想,去做继承人。我母亲很早就因为我死了,而我想要得到陆枫然的父爱,所以就算只能做替身,没有属于自己的人格和梦想,我也接受。直到后来,陆枫然告诉我,我是个不被期待永远不可能被爱的存在。 “纪满,你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不要孩子。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很脏,充满罪恶。我是一场强奸暴行下的产物,陆枫然因为被下了烈性春药而强奸了我母亲,而我母亲在那之后被生生逼疯,我五岁生日那天,她开车想要撞死陆枫然,我选择挡在陆枫然前面,于是我母亲为了避开我,撞上了大门口的石柱当场死亡。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我不过生日。陆枫然说,我的存在就是原罪,我觉得他没有说错,所以,即使明知道你很想要孩子,我都始终没有答应,我是真的,不想让自己这肮脏的血脉被延续下去。 “我跟你说有事想跟你坦白,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些,我想了很久,觉得也许我真的不该再瞒着你,什么都不跟你说,所以,一直想要在土地竞拍的事结束后,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纪满,长久以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好你,我的人生,太不堪,几乎没有几件好事,有些事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所以我也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怕你知道后也会觉得我恶心,觉得不能接受。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哥,所以我也不敢去赌。 “我可能,不太懂爱。我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怎么被别人爱过,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以至于辜负了你的感情。我想跟你说我很爱你,所以只想让你看到美好的东西,但我没能做到,对不起。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但现在,你最想要的,大概是离开我。 “纪满,也许你不相信了,但我真的,很爱惜你,很希望,能给你幸福。” 录音到这里结束。 纪满捏着录音笔,有些浑浑噩噩地下地,他想起橱柜里的相机,昨天回家的时候,他看到那里多了一本相册,可是他当时一心只想跟陆一寒离婚,并没有再去多看那个相册里有什么。 地面冰冷,纪满赤脚踩在上面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走到橱柜前果然看到那个相册还在那里。 有些急地从橱柜里拿出相册翻开,在翻开首页的那一刻,纪满再次红了眼眶。 一页一页地翻过,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他。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陆一寒写下的记录。 ——在大学里,穿着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还背着吉他,站在阶梯上仰头笑的他。 “十九岁的满满,大学图书馆外等我。” ——在西餐厅里,抱着吉他坐在高脚椅上,在柔和的灯光下自弹自唱的他。 “台上驻唱的满满,他唱什么我都觉得很好听。” ——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正咬着一个小铁勺坐在餐桌边等陆一寒做好宵夜的他。 “不会做饭的满满,而且还有点挑食,但喜欢我做的饭。” ——领证后去试礼服前一晚上,拉着陆一寒去商场,因为陆一寒给他夹了一对孖公仔而笑出小酒窝的他。 “二十三岁的满满,好像一直没长大,希望他一直这样孩子气。” ——在厨房里穿着围裙,虽然上完烹饪课但还是手忙脚乱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他。 “在厨房下厨的满满,坦白说,我觉得能把满满做的东西吃完,我也挺了不起。” ——陆一寒出差回来两人厮混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第一次不愿意起床坚定要翘课,抱着陆一寒睡觉的他。 “赖床的满满,其实他睡觉偶尔会打呼。” ——在书房里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认真写论文的他。 “在写毕业论文的满满,他的专业书快把书柜占满了。” ——在大学的教室里,面对着一大群大一学生,站在讲台上穿着衬衫和小西裤,一本正经讲课的他。 “在讲台上讲课的满满,还挺有老师范,但学生们真的会怕他吗?” ——在陆一寒办公室的休息室里,把一叠待批改的卷子摊开在休息室的床上,结果却趴在床上睡着了的他。 “二十五岁的满满,来公司说要陪我加班,结果自己批作业批到睡着了。” 后面还有一些,一直记录到他今年的生日宴。 照片不多,但纪满知道,这些都是陆一寒拍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陆一寒拍过这样多的他。 他从来没见过陆一寒拍照,但陆一寒却在这些年里,一直在偷偷替他拍照。 摄影师的爱,能从照片里看出来。 陆一寒照片里的他,比任何人拍的都要好看。 突兀的门铃声响起,纪满抱着相册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姐姐纪祁安。 皱眉打量纪满浮肿的脸和还在流泪的双眼,纪祁安说道:“哥说你要跟陆一寒离婚,让我来看看你。” 双肩无力地搭耸,纪满茫然无措地低唤一声“姐”,随即又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册。 陆予晗赶到车祸现场的时候,消防员刚把钢筋截断,正试图把陆一寒从车里救出来。
陆一寒的车撞上了一台装运钢筋的货车,而在他的车后面还有另一台被撞毁的车,因为是被夹在两辆车中间的缘故,陆一寒的车整辆都已经被撞得彻底变形。 看到在一边完好无损的纪祁笙,陆予晗目眦欲裂地扑上去,拽住纪祁笙的衣领怒声质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纪祁笙大抵也在精神上受到很大冲击和惊吓,他面色苍白地扭头盯着还没被救出来的陆一寒,困难地说道:“土地拍卖,中龙的老总,交不出那么多的违约金,加上被举报做假账偷税漏税还有违法经营,走投无路之下想要拖着我一起死。我跟陆一寒谈完事情出来刚上车,他就开车要撞上来,陆一寒他,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发动车子比我快,在我的车被撞上之前,他开车横插进来挡下了,那个疯子可能因为陆一寒跟我合作的关系,也恨上了陆一寒,所以撞上陆一寒的车之后,倒了一下车,又第二次踩油门撞了上去,直接顶着他撞上了路边那台货车。你来之前,消防员刚灭了车子的火,陆一寒的状况,不太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弟弟,是为了救你,才会弄成这样?”陆予晗面色铁青却控制不住手抖,“你不知道阿一为什么那样做?!难道你以为我弟弟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撞吗?!啊?!” 纪祁笙没有说话,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陆予晗答案。 急怒攻心的直接一拳砸到纪祁笙脸上,将纪祁笙打得眼冒金星嘴角冒血,陆予晗挥拳还想再打,却听到了消防员大喊“人救出来了”的声音。 陆一寒浑身浴血,身上有些地方被烧得血肉模糊,左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近乎支离破碎让人怀疑是否还能保住,而那截被消防员截断的钢筋还插在他的腰腹上。陆一寒出乎意料地还未失去意识,他不断地咳着血,被放上担架床后他看到了一脸惊惧的陆予晗,在医护人员对他进行急救处理的同时,他朝陆予晗费力地微微抬了抬手。 推开纪祁笙,陆予晗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消防员拦住他想要让他别妨碍医院人员的工作,他挣扎着大吼:“放开我让我过去,那是我弟弟!我弟弟!!” “快,上救护车!马上送医院!!”陆一寒身边的医护人员大喊着,推着担架床就往救护车跑,经过被消防员拦住的陆予晗时,其中一名护士朝陆予晗喊道:“家属是吧!跟我们一起上车!” 陆予晗不敢耽误时间,匆忙跟上。 上了救护车后,医生护士都在紧张地替陆一寒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陆一寒就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躺着,身上多处烧伤,胸肋处还有微微塌陷,左腿在不断的淌血,仿佛不管医生和护士做什么都无法替他止血。 陆予晗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画面。 而陆一寒,努力地扭头去看陆予晗,失焦的眼神几乎无法集中在陆予晗脸上,他像是已经快要被不见天日的深渊吞没,却又还有放不下的事令他涣散的神智仍在挣扎,半晌,陆一寒似终于凝聚起身体里最后仅存的一丝力气,在氧气罩下挤出了微弱的声音:“……哥,我好像要,要死了……你告诉,满满,我一点也不,不爱他……都是,都是骗人的……” 陆予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紧绷的神经仿佛又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他浑身颤栗着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朝他低吼:“你在胡说什么?!阿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纪满?!” 然,陆一寒已经听不到他的话。 在对陆予晗说完那句话后,陆一寒仿佛终于松下那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眼,彻底坠入了黑暗中。 这样就行了,他已经让纪满足够伤心,至少最后,让他再用自己的方式,最后再保护一次纪满。 ——我不爱你,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直都在骗你,所以你别为我难过,我不值得。 低头看着手上陆一寒签过名的离婚协议书,纪满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一脸担忧的纪祁安,哽咽道:“姐,我好像,搞砸了……我以为,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以为陆哥哥不在乎,可是好像,不是这样……我后悔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离婚……” 纪祁安叹了口气,正想要把纪满揽入怀安慰,手机却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纪祁笙。 犹豫了一下,纪祁安向纪满比了个手势便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的纪祁笙先是问了句“小满在你身边吗”,纪祁安说是,然后纪祁笙沉声说了句话,纪祁安随即倒吸了一口气,脸上掩饰不住地浮现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 看到纪祁安明显不对劲的神色,纪满不安地问道:“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地挂断电话,纪祁安试图想要找出合适的话语把刚刚听到的消息告诉纪满,然而无论她如何排列语句,都无法找到降低伤害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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