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满开始发现,陆予晗说的没错,他什么都不清楚,也不插手公司的事,即使陆一寒真的把工作上的事告诉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而陆一寒跟纪牧山的约定,他也终于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要瞒着他,如果这件事一早就让他知道,以他当初对陆一寒的维护,一定会去跟纪牧山吵,不许纪牧山这样为难陆一寒,这是陆一寒不愿意看到的。 纪牧山在把纪祁笙发配海外后,看着小儿子终日萎靡不振形销骨立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对陆一寒那么满意和信任。陆一寒一直都很用心在维护跟他这个老丈人之间的关系,这三年来,不光是陪纪满回纪宅,平常陆一寒自己也会抽时间回纪宅陪他下棋喝茶,到后来又专门去学泡茶,他叫陆一寒陪他去打高尔夫球,陆一寒也从不拒绝,比纪祁笙更愿意听他说教;还有周柳,陆一寒时时刻刻记挂着周柳的身体,补品从来没有缺过,周柳前两年迷上做瑜伽,瑜伽老师换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最后还是陆一寒国内外的联系了解,才请到让周柳满意的瑜伽老师,而且去年纪牧山有事,也是陆一寒陪周柳去做的例行体检;他和周柳年纪都大了,做父母的上了年纪后其实也需要孩子们的关爱和陪伴,并不是说纪祁笙和纪祁安就不关心他们,对他们不上心,但陆一寒一个跟他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半子,能做到这份上,又怎会没有真心。 纪满以为陆一寒是边界感太强,可实际上,陆一寒是有分寸,陆一寒很清楚知道那是纪满的父母,是自己要敬重关心必要时细心照顾,但却不是能过于亲近的对象。还有纪祁笙,陆一寒一直都是公私分明的做法,商场上他尊重作为竞争对手的纪祁笙,而在纪家,即便纪祁笙有时候话里带刺,他也一直都敬纪祁笙这个大舅子,从来没有在纪牧山和周柳面前给纪祁笙难堪。 看人不能只看一件事或是某一面,纪满离陆一寒太近,又因陆一寒从不做任何解释的保护,而无法看清陆一寒竭尽所能努力到方方面面的珍视。 发现得越多,明白了解得越多,纪满就越是感到悔恨痛苦,每一天待在他和陆一寒的家里,对他而言都是寂寥的折磨。纪祁安有很多次都想带他回纪宅去住,然而都被他拒绝了。他始终不愿意离开陆一寒跟他一起生活过的家,那是最后还能让他感受到陆一寒气息的地方,即便家里每一处有回忆的地方都让他感到痛不欲生,他也固执地要留下。 在那些终日混沌的日子里,纪满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发呆和流泪,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或者盯着陆一寒用过的东西无声流泪。 陆一寒不在了,而纪满也被困在了醒不来的噩梦中。 之后又过了好几个月,纪满似乎终于渐渐在时间的流逝中恢复了过来,开始正常的吃饭睡觉看书,也回学校跟教授见面了解研究课题。 身边的人都以为,纪满正在走出悲痛,重新开始面对自己的生活。 第二年,纪满复学回到学校,他一如既往地认真给本科生上课,然后做研究写论文,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学校,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做研究参加研讨会,读博的最后一年,纪满第一学期发了几篇C刊,第二学期又发了SCI和SSCI,最后毕业时直接被T大聘用为讲师。 大家也都慢慢发现,纪满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平常的话也很少,面对学生时脸上会有礼貌性的微笑,但看不见酒窝眼里也没有笑意,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关心也不感兴趣,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关系,也再没有人看到听到过他弹吉他唱歌。他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成年人的模样,没有再依靠过谁或是需要被谁保护,所有事情都自己处理将分寸拿捏妥当,偶尔纪牧山夫妇和纪祁安关心他,他也表示自己很好不需要额外的关心和照顾,从前的天真彻底褪去再不见踪迹,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种清冷微寒的气质。 纪祁笙在被纪牧山发配国外分部后,花了三年多的时间终于在海外市场打下一片天,得以回国。在纪牧山重新委任纪祁笙为纪氏总裁后,纪祁笙并未再像曾经那般频频有大动作,反而走起了稳健发展的路线,与陆氏争夺市场和大项目时也不再像过去那般针锋相对。 而陆氏也在陆予晗的经营管理下进一步壮大,在之后的几年里与纪氏形成全然对抗之态。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纪满在留校第二年便因自身科研成果和国外持续发刊破例评了副教授,又在第三年评了教授,纪满就这样安然地做着自己的大学教授,持续做研究写论文发表,备课上课批作业带学生,一日一日重复着简单的生活。 纪祁笙回国后,纪满并不愿意见他。 纪满会在纪祁笙不在家时回去纪家探望纪牧山夫妇,也会和纪祁安一家吃饭。偶尔,他会带上给小孩子的玩具去陆家,陆予晗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只是也没有阻拦他和双胞胎亲近。杨怀安休假的时候,汪婉仪也会带上孩子一起,一家三口去跟纪满聚个餐,只是次数也并不多。 五年多的时间,纪满一次都没有去墓园拜祭过陆一寒。 每一年,他会在陆一寒生日那天排开所有事,先是去墓园拜祭杨琴容,然后买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蛋糕回家,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把蛋糕吃完,再彻夜地放录音笔里陆一寒的录音;会在他们结婚纪念日在酒店订两人纪念套餐,然后独自赴约对着空位置吃完沉默的晚餐。 他依旧没有学会做饭,每周他都会买菜放进冰箱,就那样放一周后便扔掉再去超市买新的。遇到什么想和人倾诉的事,他会往陆一寒的微信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也会发视频。他一个人住在他们两人的家里,保留了陆一寒的一切,每一夜都睡在陆一寒习惯睡的那一侧床位,告诉自己那是陆一寒在抱他。 陆一寒没有死。 纪满不承认,也不接受。 作者有话说: C刊: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来源期刊 SCI《科学引文索引》,收录的文献能够全面覆盖全世界最重要和最有影响力的研究成果 SSCI《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CI的姊妹篇 副教授:一般规定博士毕业后两年才能评,也有大牛第二年就评了。早年有大牛能两年评教授,现在很难了。
第73章 装睡的人 T大的论坛近来有些热闹。 起因是有一个研一的新生,看上了社会学最年轻的纪教授,并对其展开了热烈的追求攻势。 很多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吃瓜围观,因为但凡是在T大待过的人都知道,纪满纪教授是T大的高岭之花,对学生很负责,但是不太好亲近,日常爱好就是学术研究,终日埋头于研究中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准备发论文。虽然已经三十二岁,但因为脸长得极好,看起来也才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纪满研究生时期专攻古典社会学理论,读博时又回归到了经济社会学,他当时出差并没有陆一寒那么频繁,但是也常常要去不同地方参加学术会议,平常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泡在文献里,不停地写稿、投稿、改稿。社会学博士分定性研究方法和定量研究方法,纪满因为是经济学所以用的是定量。除了要会用大数据熟悉新的数据库,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发论文,因为量化学者发论文的速度非常快,加上审稿也很快,所以同行竞争非常大。纪满在博士毕业后发论文的数量和质量在同行里是顶尖的,且因为他发的论文更多是英文刊物,所以当他第三年就评教授时,并没有太多人对此有异议。 对这样一个沉迷做研究完全献身学术的教授,就算教授长得再好看,正常情况下,是真的没有哪个学生会如此有勇气,不怕被蔑视智商地凑上去自取其辱,而且万一弄不好指不定还要被学校找谈话。 但,总有年轻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越是有挑战性越想去挑战一下。 开学大半个学期,这名新入学的男学生每逢纪满上课一定去旁听,前前后后还送了好些礼物去纪满的研究室,无一不被纪满退了回去,男学生不信邪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纪满如果不要扔掉就是了。结果,当天下午,男学生送的礼物就出现在学校集中回收垃圾的地方,被人拍照放上论坛好一顿嘲。 纪满虽然低调,但进了T大基本也都知道他不仅是T大的教授,也是纪家的小儿子,曾经跟陆氏的前总裁陆一寒结婚,可惜天妒良缘,五年多以前陆一寒因车祸去世,当时纪满休学了整整一年,很多人都为此感到唏嘘。因此但凡是稍微有点眼见力和情商高点的人,都知道不能在纪满面前提这事,这几乎是默认的禁忌。 可没想到那男学生恰好就是个情商低的,也不知是被家里宠坏了还是真的太年轻不懂事,在公开表白、送礼以及路上堵人等等过分高调张扬,丝毫不考虑纪满教授身份的这些所谓的追求手段都试过,发现依旧无法打动纪满半分后,竟在纪满下课时当着一群学生的面,走到纪满面前,问纪满:“纪教授,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考虑一下我吗?我的条件也并不差啊!” 纪满看着他,面上连礼貌性的笑容都没有了,只淡淡地说道:“我已经说过,我是老师,不是你可以追求的对象。并且,我已婚,希望你自重,不要再继续做出这种近似骚扰的行为。” 那男学生露出一脸觉得自己被纪满敷衍而感到不满的神情,语气有些急地说道:“什么已婚啊,谁不知道你先生五年前就车祸死了!” 纪满并没有露出任何失态的表情,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纪满生气了。 他脸上神色冷得便连眼角眉梢都仿佛结了一层冰霜,双眸眼瞳紧缩,眼神像极锋利的刀般割在男学生脸上,说话的语气声没有一丝温度令人不寒而栗:“我先生没有死,你敢再多说一句这样的话,不管你家里什么背景,我都会把你父母请到学校。你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我的私人电话,连日来给我打的电话我都有录音,包括你发来的所有消息我也并未删除,这样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如果你继续做这样的事,我会报警将电话录音和消息交给公安机关。若你还不死心继续对我进行骚扰,我会考虑对你进行起诉。” 男学生比纪满高了大半个头,按理说气势上并不会太弱,也不该太轻易就感到害怕,但纪满凛若霜雪的模样以及蕴含怒气冷到极致的声调太过迫人,竟让男学生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不仅是男学生,便是边上围观的其他人也都被纪满这冰冷凌厉的神态话语吓到,纪教授平日里纵然比较高冷,但对学生一贯是比较温和的,也没什么人见过他动怒,这是第一次,虽然只是语言警告,但也足已清楚的让人明白到,这男学生毫无疑问已经碰到了纪满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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