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这麽说,我没有讨厌你。” “对,你不讨厌我,但要赶我走。” “你不要这麽想,”平秋哑口无言,委婉道,“关于我的事,你都清楚了,就算你不介意,可是我有我的生活,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那对你不公平。” “为什麽不公平?我是成年人,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想做什麽,我也可以对我的所作所为负责——还是说,你在担心你自己,”徐修远直直望去平秋眼里,“你在动摇,你怕你会背叛路洋?” 平秋错愕:“你在说什麽?” 徐修远问:“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现在的情况你都知道,有些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修远,你还很年轻,没有上大学,没有遇到更多很好的朋友,如果是我和你哥哥以前的事让你觉得奇怪,所以有了些别的念头,那未必是真的,也许你只是好奇——你可以有一百种、一千种未来,如果因为我,你只能拘束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这样的错我担不起,你懂吗?”平秋说,“我和你不可能是一路人的,你有大好前程,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你怀疑的这些问题其实根本不作数。” “你在帮我做决定吗?”徐修远语气冷淡。 平秋自知理亏:“我只是不想害了你。” 徐修远没有说话,而久久盯着面前的瓷碗。忽地,他起身将碗筷一同收进水池,又将水流旋得很猛,水柱打在他的手背胳膊,他却站得一动不动,仿佛定了神。 不敢多看他,平秋故意避开视线,就盯着面前那碗放凉的白粥。 “你想得很好,”徐修远忽然道,“但是没办法,你想送我回去,我也回不去。” “什麽意思?” “我跟家里出柜了,我说我喜欢男人。” 徐修远突如其来的坦白宛如平地惊雷,轻易就将平秋砸得晕头转向。他眼前犯晕,不自觉地用双手紧攥着桌沿。面前徐修远终于转过身,两边胳膊不断滑落下成线的水珠子。他挺挺地站着,神情倔强,恍然间叫平秋想起他幼年时也总是这样不服输。 可一旦孩子玩乐的笑话换作所谓坦白性向的誓言,这宛如往平秋肩上狠狠抽了两鞭。他是气是慌,口不择言的:“你为什麽要骗人?” “我没有骗人。” “你根本就不是!你为什麽要骗人,为什麽要骗你爸妈?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你有那麽恨我吗?你什麽恨我?可是我没有想过害你啊,我和徐瑞阳已经断了,我没有见过他,我也没有见过你爸妈——”平秋语无伦次的,眼看着徐修远擦净手后靠近来。他一直对着他的脸看,试图从他表情里找见任何一点否认或安慰。可是徐修远只是蹲在他身边,牵住他的手,不顾平秋挣扎都将他握得紧紧的。 平秋仿佛被他的举动给戳破了胸口鼓起的气球,他不由自主地放高了音调,甚至破音:“我都不能回家!我不敢回家!徐瑞阳给我的短信我都删了,我没有找过他,我发誓——如果可以,我希望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他!那你又为什麽这样?” “对啊,我为什麽要这样?”徐修远眼神冷冰冰的,他分明姿势半蹲,偏偏像在俯视,“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当初为什麽要和徐瑞阳搞在一起,不挑地方,不挑时间,就在我家,我在的时候——你就那麽忍不住,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你希望被人发现,这样你们俩的秘密就自然而然被撞破,这样你就可以和徐瑞阳光明正大地交往,对不对?” “我没有!”平秋大声道。 “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们家到底挨了多少白眼吗?我在学校念书,会有同学用那种很异样的眼神看我,他们觉得我和我哥一样,都是喜欢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怪物!”徐修远用力把住平秋的膝头,冷声道,“学校开艾滋病宣传讲座,会有人问我‘你哥哥有没有得这个病’,我能说什麽——我能说什麽?!” “……我没病,”平秋脸皮绷紧,极力止住两派牙齿打架,像个固执的孩子似的一再重复,“我们都没病!” “但看在别人眼里那就是病!你和徐瑞阳一样,都是不正常的,都是病原体。你可以跑,但是他跑不了,他就像颗不知道什麽时候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待在那里,我爸每天防着他,就算他结婚了,他们都怕他出去搞男人。这些是因为谁?因为你,平秋,都是因为你!” 平秋两排牙齿在砰砰地打架,他执拗而无辜地强调:“……我没病。” “事已至此,纠缠这种问题还有用吗?”徐修远突然松手,“你对我们家造成的伤害已经没法挽回,既然这样,你难道不该尽力弥补吗?你自己也说,这是你欠我们家的,更是你欠我的。” 又回到原来的话题,平秋却早在徐修远的连番质问下溃不成军。他宛如一颗摇摆在路洋与徐修远中间的陀螺,被一根细长的绳鞭抽得永不能停。 “我们之前不是说得很好吗?你帮我这一回,算是抵消这些债,到时你不用再受折磨,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为什麽不可以,哪里有问题?” 平秋是入了魔,才在徐修远似乞求又似警告的话里败下阵来。他仿佛哽咽,连连应着:“好,好。” “好什麽?”徐修远问他。 “我帮你,”平秋机械般重复,“我都会帮你的,是我欠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你听我的话,我都会原谅你。”徐修远低头吻他的手,又撑起上身,扶着平秋的半边脸吻他的嘴。 平秋情不自禁地捉住他的衣领,满脸茫然地被他吮着嘴唇。好在徐修远这次的吻只在安抚,不再深入,而很快将他放开。 这晚平秋不当班,和同事确认过下周班表,他回家前特意绕路转去附近的购物超市。没逛一会儿,收到路洋消息,说他已经备完食材,现在在居民楼下。 没料到路洋不请自来,平秋神游一整天,现下心里慌张,赶忙拨回电话给路洋,语气有些埋怨:“你怎麽都不提前和我说?” “提前说了怎麽叫惊喜啊,”路洋笑道,“你很紧张啊,怕我和你房里那个小弟弟动手?那你放心吧,我就算要帮你报仇,那也是找他亲哥啊,和他有什麽关系。” “别开玩笑了,你现在真的在楼下?” “真的,没骗你,我现在拿东西准备上楼了。” “你先在楼下等等,我马上就到。” “我有带钥匙,不用等你,”路洋在那边似乎搬着东西,喘声有些重,“不说了,挂了,你赶紧回来吧。” 平秋来不及多说两句,对面已经挂断电话。他即刻再拨徐修远的号码,但连拨两通都无人接听。平秋不禁心口砰砰直跳,赶忙放下东西,小跑着回家去了。 半路倒是接到徐修远回过来的电话,平秋才要问他在不在家,对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显然是路洋。 预想过千百种恶果,但等平秋气喘吁吁地跑上楼,家门半开着,路洋正侧身换鞋,边和厨房方向的徐修远搭话。见平秋跑得额头冒汗,他笑着将他一抱,趁徐修远不注意,往平秋颊边亲了亲,还说了些“这麽着急赶回来是不是想我”之类的俏皮话。 路洋神色正常,或许还能称得上雀跃,平秋那颗悬在喉咙口的心落了一半,等被路洋拉着一道去楼下车里取东西,听他言简意赅说明情况,心就安全地掉回肚皮里。 “他喊你路洋哥,真的?”平秋追着问。 “那不然呢,他还能喊我什麽?我看他人不错,嘴巴会说话,挺老练的,不像十八九岁。”路洋取了后备箱装的两瓶红酒,一转身,平秋边和他说话,边自然地取走其中一瓶红酒。加上昨晚刚刚冰释前嫌,路洋这下再看平秋,骤然间,他仿佛感到一阵类似于大半年前平秋第一次答应和他约会时的兴奋,越看平秋越心软,就在上二楼的楼道间捉着平秋的后颈,在他嘴边亲了又亲。 平秋迎合两次,见他没完没了的,又是躲又是推他,微微露出些愠色才把路洋的兴头给掐断了一小截。 或许也因为心虚,平秋两颊通红,进门前要路洋再三打包票:“他是他,他哥是他哥,你不要问他那些问题了,不好的。” “我知道,你都说多少遍了,”路洋轻轻一推他后腰,“那麽唠叨,越来越像我妈了,改天我一定让你们俩见见,说不定你们还能互相交流心得呢。” 平秋脸色一变:“你说真的?” “什麽真的?”路洋不过随口一说,见平秋草木皆兵,他有些莫名,“我说着玩的,你当真了?” “……那也不好笑。”平秋情绪稍稍低落,见了路洋就来气,撇下他就往楼上小跑。 路洋买的食材又多又杂,他不会下厨,光在饭桌边捣乱。平秋嫌他碍手碍脚,旁边有徐修远帮忙已经够用,就催他去客厅闲坐,况且手机消息叮叮咚咚地响,说不定有要紧事。 路洋虽说不愿走开,但见厨房地方窄,三个人挤着实在是窘迫,只好勉为其难地退出战场。临走前,他还拍拍徐修远的肩膀,看他戴着手套熟练地处理活虾。靠得近了,路洋敏锐地发现自己居然矮了他一头,于是边告慰他干活辛苦,边踮着脚试图与他头顶齐平。 心里估计身高差是三到五公分,路洋想着,往一边侧两步,平秋正背着手给围裙系绳。他自然地拉开平秋的手,帮他系上,一面又讲着玩笑话调侃徐修远的身高。一看平秋是三人身高中的洼地,体格也是相较瘦弱的那个,他又笑说只能在这儿找回些自信。 闻言,平秋扭头看向徐修远,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微微仰头和他说话。 徐修远做事很利索。他不算精瘦,手臂很有力量,青筋蜿蜒在小臂,水珠在上接二连三地跳闪,平秋一时不备叫其中一滴蹦进眼眶,他下意识用手去擦,忘记手上沾的洋葱,徐修远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万幸跳的水珠,平秋多眨两下眼,倒是没有不适,不防徐修远忽然凑近在他嘴边亲了记轻的。平秋吃惊于他的大胆,瞬间怛然色变,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一推,反倒自己倒跌两步,一下撞上冰箱。 路洋在客厅听到动静,随口问道:“怎麽了?”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平秋敷衍作答,见徐修远倚在柜边,像是欣赏起他满脸的惊恐不安而感到十足的滑稽,于是弯着嘴唇笑起来。那样仿佛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叫他一张脸都变得极其耀眼,直看得平秋心口怦然,他表情近乎仓皇狼狈,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没过一会儿,路洋举着手机走来,靠在厨房门边说:“周川想过来。” 平秋心口还有小人在撒野,他刻意避着徐修远,靠近路洋:“他过来吃饭?” “啊,他群里说他老婆孩子回乡下,他一个人也没吃饭,问能不能过来和我们一道。” “哪个群里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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